阿檀一直望著海邊那條村道,這時候開口:「海邊那頭陰氣堵著,陰魂好像過不來。」
江祈順著她望的方向看過去,又抬頭看了眼天色,心裡有了數。
他走到壇前,先按住王傑的肩膀:「別自亂陣腳,法事該怎麼做還怎麼做,經別停,燈滅了叫人再點上就是,供桌一張都不能撤,這時候一撤,人心就散了。」
王傑正六神無主,聽見他這話,連聲應下,轉頭安排人去辦。
周鳴湊過來,聲音放低:「義父,到底咋回事,會不會是哪裡出錯了。」
「其實也不算出錯了,只是今年海邊出了點問題。」江祈三言兩語給他點透:「陸地上的好兄弟認燈篙,順著高燈進來,水裡的客人認水燈,紙燈放到海上漂出去,把入海口照亮,他們才找得著上岸的道路。
按規矩,兩條路都得在開席前點亮,客人到齊了才好動筷。」
他朝海邊偏了偏頭:「陸地上已經點亮了,至於海里的那條路,理事的人捧著紙燈去岸邊放了好幾回,偏偏今晚起浪,紙船剛送下水就叫浪頭打回灘上。
折騰到現在一盞都沒漂出去,導致海路一直沒被照亮。
陸上的客人都進了門,水裡的客人還在外頭摸黑,這幫老兄弟又最講禮數,人沒到齊,誰都不肯先動筷,就這麼一耗,燈點不住,香也燒不旺。」
「水裡的客人?」 周鳴抓住這個詞。
「海上遇難、漂在水裡的亡魂,本地人叫水流好兄弟,天底下最沒著落的一批。」 江祈朝海邊抬了抬下巴:「他們不害人,大老遠趕著日子來吃這頓飯,這會就堵在入海口外頭。」
榆樹在旁邊聽得認真,這時候插了一句:「那找個浪打不到的地方把燈放出去,門不就開了?」
「就是這個理。」 江祈看了她一眼,轉頭安排:「好在燈都紮好了,就差放不出去。阿檀你帶周鳴過去,和房東說一下這件事,然後帶著人站到淺水裡把紙燈送出去,等它順著水勢漂遠就成。這邊有我跟小鯉還有榆樹盯著,法事照做,你們快去快回。」
「得嘞,看我的。」 周鳴點頭,招呼阿檀往理事那邊走。
王傑正在普渡壇邊上張羅,急的是滿頭汗。
周鳴擠到他跟前,急得放低聲音:「出岔子了!」
王傑聽得眼睛越瞪越大:「啥?我們供品香燭一樣沒落啊,哪一步出岔子了?」
「壞就壞在今晚的浪上。」周鳴都快急冒煙了:「你去岸邊看看,那個船燈剛放出去沒多久,就被浪打回來了,我義父說了,趕緊把燈想辦法送出去,客人才能上門,再耗下去,今晚這席就真成冷席了。」
王傑一拍大腿,他是土生土長的海邊人,這種話不用聽第二遍,扭頭就亮開嗓子喊:「水生!王水生去哪了!棚里那些紮好的水燈,全給我抱出來,能點的都點上!」
水生跑過來:「頭家,席上的菜剛上齊,這時候動?」
「菜留兩個人看著就行。」 王傑已經彎腰從棚里拖出一堆紙燈,頭也不抬:「人接不進來,菜擺一晚上給誰吃?都什麼時候了,再不上桌還有時間嗎。」
旁邊一個幫忙的嬸子探出頭:「那我們也去幫忙。」
「都跟著去,路上搭把手。」 王傑把一盞燈塞到她懷裡,又回頭沖周鳴揚下巴:「還要麻煩你們跟我跑一趟了。」
「小問題。」
周鳴跟在阿檀身後往海邊走,一群人呼啦啦跟上。
直播一直沒關,彈幕還在追著問出什麼事了。
【主播跑慢點,晃吐了】
【所以到底咋了,誰給翻譯翻譯】
【樓上+1,客人進不來是什麼意思啊】
到了海邊,眾人才知道這事有多難。
夜裡起了風,海面一層接著一層往岸上推白浪,轟隆聲蓋過人說話。
阿檀挑了處看著平緩的灘,讓年輕人先試。
兩個半大小子脫了鞋,踩著水到腰眼,捧著點好的紙燈往水裡送,岸上的人都不吭聲了,幾十雙眼睛全釘著那點小火星。
燈剛離手,一道浪頭橫著撞過來,紙燈在水裡轉了個圈,直接沉底了。
「我去!浪太大了,船燈出不去啊。」 岸上有人喊出了聲。
「別愣著啊,換一邊再試!」
眾人不甘心,往東又走了一段沙灣。
這邊浪看著小,結果一樣,燈漂出去沒多遠,又叫浪託了回來。
一個上了年紀的老漁民蹲在灘上看了半天直搖頭:「風太大了,今天可能很難送出去了。」
有個性急的後生脫了外衣就往深處蹚,一邊蹚一邊回頭喊:「你們等著,我送遠點,送遠點它就沖不回來了!」
他剛到齊腰深,想趁一個浪退下去的空檔把燈放在海上,這樣海水在回落的時候,就會把燈帶走。
「回來!太危險了!」
「後生家,快回來!」
後生家跑了兩步,人還沒站穩,下一排浪已經到了跟前,岸上的人齊聲喊!
他抱著燈往回跑,褲腿全濕了,燈也灌了水。
旁邊人接過燈一看,燈芯早泡透了,連連嘆氣,說這點燈的紙不耐泡,又廢一個。
連著換了三四個地方,能試的都試遍了,海面上還是一盞亮的都沒留住。
幫工的村民你看我我看你,有那憋不住的先開了口:「頭一回遇上這種事,是不是咱們哪件事禮數上不周?」
旁邊立刻有人接話:「我就講今年這風邪性,七月半哪有這麼大的風。」
又有人把聲音放得很低:「要不先給廟裡打個電話,請老師傅過來看看?」
王傑聽見了,板著臉吼了一句:「別亂猜!!」
他蹲在灘上,望著滿海一層趕著一層的白浪,半晌沒說話,那張臉在遠處燈火底下又老又累。
王傑他清了清嗓子,嗓子啞得厲害,衝著海面念:「老大公,您老人家開開眼,燈送不出去,客人進不來啊。」
【浪怎麼專門跟燈過不去】
【看得我這個急啊】
【老大公收到請回復】
【別啊,這種flag一立,我反而更怕了】
就在所有人都沒了主意的時候,風忽然變了。
半空里貼著海面的雲層朝兩邊分開,雲霧攏出一隻手的輪廓,朝著海面往下一揮,那輪廓隨即散開,誰也沒看清雲後頭是誰。
阿檀仰著頭,低聲念了一句:「是普渡公,老人家親自來開路了。」
她話音沒落,眼尖的已經叫了起來:「風!你們看風!」
方才還一個勁往岸上撲的浪齊齊掉了頭,朝著深海的方向退回去,灘涂外讓出一條又平又穩的水道,風也調了方向,改成往海里吹。
「浪退了!浪退了!」 灘上當即炸了鍋,剛才還蔫頭耷腦的一幫人,全直起了腰。
「放燈,趁現在!」 阿檀第一個反應過來,揚聲招呼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