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走到埕邊的時候,燈篙上的燈一盞不差全亮著,供桌正中那幾排香也燒得筆直,煙直直往上走。
村民把客人挨個領到座位上,端茶的端茶,布菜的布菜,再把碗筷擺到客人面前。
江小鯉一直在壇邊上看著,見周鳴回來,沖他抬了抬下巴:「你們可算回來了,我這邊都看著呢。」
榆樹在人群里轉了一圈,在角落那張供桌前停住。
榕樹下那幾個人正靠牆站著,沒好意思坐下。
王傑走過去,跟那幾個人說:「別站著呀,席都擺了,菜涼了不好吃。」
幾個好兄弟看了看他,又互相看了看,才挨著桌坐下。
王傑忙得腳不沾地,擠過來沖江祈一拱手,嘴都合不上:「江先生,這回真多虧了你。」
「謝啥。」 江祈擺擺手:「席是你辦的,燈是普渡公開的,我就站這兒看了場熱鬧。」
王傑還不死心,從懷裡摸出個紅包往周鳴手裡塞,周鳴邊躲邊喊:「使不得使不得,直播呢,家人們看著呢,傳出去我成什麼人了。」
夜深下來,席上吃得熱鬧,村民陪在桌邊說話,說的都是這一年村裡的閒事。
周鳴對著鏡頭最後露了個臉:「家人們,今晚就播到這,我下播了。」
回去的路上,周鳴走在前頭打哈欠,阿檀提著設備跟在他旁邊,江小鯉和榆樹兩個木頭人一路念叨。
夜風從海那邊吹過來,村裡的燈一盞一盞滅去,只有村廟前那盞燈篙還亮著,照得滿路都是暖的。
.......
普渡過了三天,家裡恢復了平常。
這天一早,榆樹吃完飯,把筷子放好,說她想出去走走。
周鳴嘴裡的粥都沒咽下去:「你準備去哪?其實我覺得大理不錯的,我一直想去。」
「哪都去。」榆樹繼續說:「有了這身子,總不能天天在屋裡坐著。我想去看看大山,看看大河,再去北邊看看雪。」
江祈放下碗,拿手機給她轉了筆錢,轉完把屏幕朝她晃了晃:「省著點花,路上住店挑乾淨的。」
榆樹摸出自己那部手機,叮的一聲到帳。她看著那個數字,抬頭:「太多了。」
「多什麼多。」江祈已經又端起碗:「我現在有錢。」
她把手機收好,走到門口又回頭,沖一屋子人彎了彎腰。
「都回去吧,我走了。」
周鳴追到門口喊:「你認得路嗎你!」
「放心吧,我就算不認得,周圍的樹也認得。」榆樹站在巷口的日頭底下笑了笑,轉身順著村路往外走。
.......
晚上,江祈窩在沙發上刷手機,周鳴在旁邊剪片子,剪的是普渡那場的素材,剪兩下回放一下,自己給自己點了兩回頭。
就在這時,江祈的手機響了。
屏幕上就三個字:陳晚音。
江祈接起來:「喲,稀客,不能又讓我加班吧,我這才剛回來。」
「那哪能呢,這不是包閻王不好意思自己打你電話讓我代為轉達嗎。」電話那頭陳晚音嘿嘿一笑:「灰界的戰報出來了,上頭讓我知會你一聲。」
「戰報?」江祈坐起來了一些:「進去才半個月,就有戰報了?」
「有,不好看,推進有點慢。」
「慢?」江祈樂了:「一百多位神明進去,推個灰界,得有多慢?」
「你別嫌慢。」陳晚音把戰報翻了一頁:「半個月,前軍往前推了不到三千里。灰界那個地方,地圖上看著是一整塊,實際上是一層一層的。打完一層,底下還有一層,越往深處的老東西越多,也越難打。」
「強度呢。」
「很高,比預估的高出不少,上頭原本估的是三個月平推,這個口徑昨天改了,改成按年算。」
江祈嘶了一聲,往沙發背上一靠。
這個他是真沒想到。
天庭那批戰將,兩千年沒有正經打過一場硬仗,希臘那幾位更閒,天天在山頂喝酒看戲。
大傢伙維持著秩序,誰也不敢先動手,一維持就是上千年。
上千年攢下來的手癢,這回全放進灰界了。
「那幫人現在什麼反應。」
「什麼反應,那都瘋了,光顧著戰鬥爽了,開戰頭一天,戰神那幾位跑得比誰都快,進去了就沒打算出來。
別說神明了,一些原本就是戰爭狂熱粉的,直接開局就拉滿自己戰鬥力了,有個很古早的古代異人,也就是戰神刑天,進灰界當天就下了戰書單挑,現在排著隊跟他打的,從北邊一直排到南邊。
還有雷部,更是瘋狂,三十六部跟著雷祖每天在灰界起雷暴,還帶上了幾個海外雷神。」
「而且灰界戰鬥力不低,打的爽著呢。」
「爽著呢。打不打得過,上頭不愁。愁的是怎麼把他們輪換下來,一個個打到興頭上,喊都不回來。」
江祈樂了,刑天其實不是神明,他只能算是異人,或者說是精神圖騰,他本來想當神,結果沒當上。
《山海經》原文只寫了刑天與帝至此爭神,帝斷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為目,以臍為口,操干戚以舞。
不過原文沒說哪個帝。
後世一般認為是黃帝。
因為常羊山這個地點很關鍵。
傳說常羊山是炎帝出生的地方,所以有學者推測,刑天本來是炎帝這邊的人。
黃帝在阪泉之戰打敗了炎帝,刑天不服,跳出來接著打,結果被黃帝砍了頭。
如果這個推測成立,那刑天就不只是一個人跟天帝搶位置,他是舊部落聯盟最後的反抗者。
炎帝那一系的人,別人都服了,就他一個還在打,故事中的刑天沒有結局,他不會贏,也不會輸。
他不會死,也不會活。
他就是一個永恆的、沒有結局的戰鬥者,所以後世的人敬仰他的精神,稱呼為他戰神。
而刑天這個反應太合理了,一個為了戰鬥而存在的異人,或者說是神明。
神仙也不是生下來就愛端著的,忽然有個地方能放開手腳,還能論功行賞,換他他也瘋,可惜了自己是個擺爛性子。
「你去湊熱鬧了沒有。」
「我管地府部將的戰報匯總,五方鬼帝全部入場,外加不少鬼王率兵下場,芒碭山的鬼王曹操已經領兵殺入灰界,再說了,我一個黑無常,過去也就是站邊上做記錄的份。」
「這話說的,搞得你以前多能打一樣。」
陳晚音那頭沒有順著玩笑繼續說,而是嚴肅了一些:「正事的第二件。」
江祈坐直了:「不能是人間出事了吧?」
陳晚音有些無奈:「人間這陣子,新怪談傷人的案子多了。上個月,全世界報上來四十幾起。這個月才過二十天,已經三十起了。傷的全是普通人,輕的進醫院,重的沒救回來。」
「集中在哪。」
「海外,歐美的幾起最重,島國和東南亞也連著出現那種影視鬼傷人的現象。國內的少。少得反常,滿打滿算三起,一起都沒有死人。」
「海外的恐怖片多。」江祈感嘆了一聲。
「對。白頭鷹國以前一年出幾十部,島國也幾十部,看的人以億計,一個人怕一點,幾億人攢到一塊,就是個大傢伙。」
「那國內怎麼少成這樣。」
「國內的嘛。」陳晚音那頭靜了靜。
這種話還要想,可見不太好看。
「國內的怪談沒有養起來,是片源不行。」
「啊?」
「國產恐怖片,你也不是沒有看過。」
陳晚音那頭翻著記錄接話:「到最後不是精神病人,就是做夢,再不就是一段回憶殺。從頭到尾立不住一個鬼,觀眾看完只記住了爛。怕都沒有怕到位,拿什麼養出怪談,至於以前的恐怖片,其實沿用的都是已經出現過的鬼怪,所以也沒什麼區別。」
江祈聽到這裡,不由得笑出聲,樂完還點頭,服到沒有第二句。
「所以國內的鬼怪,要麼是古代傳說那種已經知道的,要麼就是爛片裡長出來的半成品。不成形,也沒什麼殺傷力,第七部的人出去順手就處理了。這個月處理了十一個,平均兩天一個,都用不著專門上報。」
「海外的呢。」
「海外他們的處置力量是教會、驅魔人,再加幾個民間組織,水平參差不齊。
現在是怪談越養越大,他們越打越吃力。上頭已經在議了,要不要組個隊伍過去支援。」
「跟我們有關係嗎。」
「暫時沒有。」陳晚音那頭合上本子:「上頭的意思,國內穩住,海外讓他們先自己扛,真扛不住了再議。
我知會你這一聲,如果海外有求助的話,也可以幫忙,雖然知道你擺爛點,但是這可是全球大事,我本慈悲啊,當然了你不想去的國家可以不去。」
「我像那種人嗎。」
「江哥,你覺得你不像嗎?」陳晚音那邊絲毫沒有猶豫:「戰報回頭髮你郵箱,掛了。」
電話掛了。
江祈把手機往茶几上一放,往後一躺,陷回去沙發里。
周鳴從剪片子的電腦後面探出頭。
他剛才一直戴著半隻耳機,這場電話從頭到尾聽下來了。
「義父,我總結一下啊。」周鳴把手裡的滑鼠一放,「海外的恐怖片導演太厲害,把鬼餵大了,國內的導演太爛了,把鬼餓死了,就這麼回事吧?」
「你這個總結可以。」江祈朝他點頭:「發出去,我看看播放量。」
【已經發了!】
【國產恐怖片:我謝謝你啊】
【所以海外的怪是真的猛?】
【戰神排隊單挑,這個畫面我想看直播】
「不過話說回來。」江祈拿起手機又看了一眼,把那條戰報的推送點開,從頭又掃了一遍。
「爛片把國內的怪餓死了,這個也不是長久之計。觀眾的口味是一年比一年高,哪天國產恐怖片真的起來了,一口氣回血,那就熱鬧了。」
他沒往下說。
周鳴剪片子的手停了:「義父,其實你大可不必擔心,我感覺國產恐怖片目前已經沒有提升空間了。」
江祈把手機扣在茶几上:「我覺得你說的很有道理,確實沒什麼進步空間了。」
......
就在兩人還在討論國產恐怖片有多爛的時候,門鈴突然響了起來。
周鳴走出去打開大門,發現張元清正站在外面,身邊還站著一個歐美人。
穿一件灰藍色的西裝,胸口別著一枚銅色的徽章,人往那裡一站,腰板筆直。
「江先生。」張元清側了側身:「這位是埃里克森,北歐聯合特勤組的組長。專門來找你的。」
埃里克森伸出手,中文有些生硬,不過還算流暢:「江先生,打擾了。」
江祈跟他握了一下:「進來坐,有什麼事坐下說。」
進了屋,張元清先開的口,坐下就把話挑明了:「江無常,其實這次是過來請您幫忙的,北歐幾個國家最近怪談鬧得凶,埃里克森組長的特勤組頂在前頭,頂不住了,他們想請你去幫忙。」
埃里克森跟著點頭:「江先生,我們的人手不夠,經驗也不夠,江先生處理怪談的經驗十分充足,我們也了解江先生是東方冥府一名。
風流倜儻、英俊瀟灑、風度翩翩、玉樹臨風、氣宇不凡、溫文爾雅、俊美無濤 、面如冠玉、一表人才、儀表不凡、丰神俊秀、文質彬彬、貌似潘安、鶴立雞群、高大威猛的神明,所以這次是來請求您幫忙的。」
江祈嘴角抽了抽,給兩人倒了杯茶:「這麼多成語你都背的下來,也是難為你了,什麼情況,先說說。」
「咳咳,來之前我做了點功課而已。」
茶倒上,埃里克森從隨身的包里取出一個平板,擺在桌上,點開一段視頻推到江祈面前。
視頻是監控拍的,一片樹林邊上站著七八個年輕人,圍成一圈,圈子中間點著幾根蠟燭,有人在念一段什麼,念到一半,圈裡頭的火苗齊刷刷往上躥了一米多高。
拍攝的時間就停在這裡。
埃里克森關了平板:「這是我們一個失蹤男孩的手機,三天前找回來的。視頻里念的,是他們從網上學的一場招魂遊戲。參與的一共九個人,現在找回來的只有四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