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推開,一個白鬍子老頭走進來,懷裡抱著一摞快翻爛的書,毛衣上沾著咖啡漬。
教授沖兩人點點頭,中文意外地好:「江先生,周先生,久等了。東西我都帶來了,先看片子。」
「行。」江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把杯子擱下了:「先看片子。」
埃里克森把筆記本電腦轉過來:「這是那段監控的完整版,你們在國內看的是截出來的片段。」
畫面亮起,還是那片樹林。
手機被架在一旁,九個年輕人圍著蠟燭,有人拿著紙念上面的內容,旁邊的男孩笑著催他別念錯。
周鳴對這段還有印象,可接下來,蠟燭的火焰突然升高,照亮了圍在旁邊的人。
拿紙的男孩立刻蹲了下去,伸手護住自己的頭。
「滅掉!先把火滅掉!」
有人在喊,可站在他對面的女孩已經抬起了頭。
她越過火焰望著樹林,原本往後躲的身體站直了,隨後繞過蠟燭,朝樹木之間走去。
「你去哪裡?回來啊!」
蹲著的男孩抓住了她的外套。
女孩沒有回答,繼續往前走,連外套從身上脫了下來都沒有停。
另一個年輕人想去攔她,才站起來,也望向了同一個地方。
他不再叫女孩回來,轉身跟了上去。
接著又有三個人離開了火堆。他們直挺挺地走進樹林,任憑身後的人怎麼喊,都沒有回頭。
拿紙的男孩已經哭了,幾次想站起來,卻被旁邊的人拖住。
「我們先出去!」
剩下的四個人低著頭,互相抓著衣服往外爬。
最後經過手機的男孩伸手去夠設備,卻沒能拿穩,手機翻倒在地,只拍到了泥土和離開的鞋子。
錄像還在播放,會議室里已經沒人開口。
周鳴盯著屏幕:「他們到底看見什麼了?剛才那個女孩連外套都不要了。」
【那五個人走路姿勢不對啊】
【直挺挺的,像被牽著線】
【沒敢抬頭那四個是懂規矩的】
【喊名字不能答應!!他們是不是答應了】
屋裡沒人說話。周鳴盯著黑下去的屏幕,半天才開口:「義父,走進去那五個,還有救嗎?」
「人還在林子裡,就有救。」江祈盯著最後的畫面看了一會,抬頭問埃里克森:「逃出來的人是不是說有人在前面引路,走在最前頭那個,是不是個子特別高?」
埃里克森愣住:「對,逃出來的孩子也是這麼說的,林子裡有個很高的女人,走在最前面,挨個喊他們的名字,聲音像他們的媽媽,像他們的女朋友。」
江祈聽完嘴角抽了抽:「像女朋友還說的過去,像媽媽的那個建議他家長帶他去看下心理醫生。」
江祈剛要往下問,埃里克森桌上的座機響了。
他接起來,聽了一小會,臉色變了,掛了電話站起身:「江先生,西邊那片林子,又一支搜救隊進去轉了一夜,到現在走不出來。跟丟的那五個孩子,是同一片林子。」
江祈把椅子往後一推,站了起來:「走吧,去會會這位森林夫人,先去林子邊上看看。」
車開出駐地,天已經開始暗了下來。
周鳴把手機架在車前,林德格倫教授抱著那本書坐在後排,埃里克森開車。
「義父,開講吧。」周鳴把收音麥別好:「家人們都等著呢,這位森林夫人到底什麼來頭。」
教授從書里抽出一張老插畫遞到前排。
正面畫著個金頭髮的漂亮女人,長頭髮,皮膚白,穿一條農婦的長裙,側著臉笑,可以看出是一名很漂亮的女人。
周鳴把畫翻過來,背面畫的是同一個女人,只是背上是空的,裡頭是一截被蟲蛀空的老樹幹。
「這就是胡德拉,正面看,是個極美的年輕女人。」
教授的聲音從後排傳過來:「你在林子裡迷了路,又冷又怕,她就出來了,跟你說話,邀你去她屋裡烤火,這副模樣,你根本不會起疑心。
可她有兩個版本,第一是背,她的背沒有血肉,就是一截爛空的老樹,你繞到她身後,看見的是個樹洞。
有的版本不說背是空心的,說她屁股後面藏著一條牛尾巴,藏在裙子下面。她走路的時候得夾著,或者坐著的時候得壓著,一不留神就露出來。」
「她這名字,本意就是被隱藏的人。」教授補了一句:「專挑落單的人現身。」
「她專挑什麼人下手?」江祈替直播間問了一句。
「進山的男人。獵人、伐木工、放羊的、跑運輸的,到了晚上就容易撞上。」
教授繼續說:「在傳說中,她對你好,分兩種結果。
你跟她客客氣氣,不戳穿她,她就報答你,你打獵她讓你每次都打到鹿,你伐木她讓你樹倒得正好不壓著你,你家裡有事她暗中幫你。
她甚至會嫁給你,變成你老婆,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
規矩只有一條,她的尾巴和空背,你半個字都不能提,心裡知道就行,一說出口,她當場就走。」
周鳴追問:「那要是嘴欠,非戳穿呢?」
「你要是辜負她,或者當眾戳穿她,她就報復。」教授繼續說:「她不會一上來要你的命,她叫你一年比一年倒霉。
還有一個更邪的說法,跟她睡過的男人,魂會被她扣留在林子裡。
人還活著,整個人卻鬱悶了,不愛說話,天天就想往林子裡鑽,家裡人一看就明白,這是叫林子裡的女人勾了魂。」
周鳴回頭看了一眼監控截圖上那五個直挺挺的背影:「義父,這五個孩子,是不是就是這個狀態?」
「一個樣。」江祈點頭:「咱們志怪里管這叫被狐狸精、山鬼勾了魂,人活著,魂有一半留在山裡,所以喊他不應,拽都拽不回來。」
教授把書合上:「說白了,胡德拉這個故事,就是古代北歐人對森林的恐懼和欲望混在一起。
恐懼是什麼?森林是危險的。
你進去了出不來,就是死。迷路、凍死、被野獸吃、摔下懸崖。
欲望是什麼?當時北歐男人怎麼一個人在林子裡生活?
北歐這個地方,耕地少、林子大、冬天長。
男人們幹的活,有一大半是要一個人進山待很長時間的。
一個人在林子裡,會胡思亂想。要是有個美女突然出現,那該多好。
這時候你看見林子裡走出一個女人,長得好看,穿裙子,對你笑。
你覺得這是幻覺也好,是真的也好,你心裡那一下是什麼感覺?
是鬆了一口氣,終於有人了。
這就是為什麼胡德拉不是凶神惡煞地出來吃你,她是溫柔地、安靜地出現的,因為你心裡等的就是這個。
這兩樣東西一攪和,就出來了胡德拉,她是你最想要的東西,也是最危險的東西。
她長得越美,越溫柔,你跟她走的後果就越慘。」
江祈看著窗外一片片往後退的林子:「天底下的精怪都是這個理,越是合你心意的,雷越大啊。」
說話間車停了。
林道入口攔著黃黑警戒線,幾個穿制服的搜救隊員守在邊上,看見埃里克森的車,立刻迎了上來。
「今天所有的工作,全部配合華夏來的兩位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