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那句話還沒落地,斜對面一個攤主抬起了頭。
那是個瘦小漢子,守著個賣鳥食魚蟲的飼料鋪子,攤上掛著一排鳥籠子。
這一個月逢集,他眼觀六路,這會他往湯攤那邊一打量,臉一下白了。
湯攤上坐著三個人,兩條狗。
那個趕集買菜的老頭,就是當地城隍,老頭對面的年輕人,他看不出深淺,但是黑白無常的氣息展露無遺。
年輕人腳邊那條白狗,他只看了一眼,渾身的毛就自己立了起來。
麻六沒有半分猶豫,鑽出人群,順著鎮外的山路就逃。
「麻六,你跑什麼!」鄰攤賣菜的喊了一嗓子。
城隍放下碗,眼睛望著那道瘦小的背影:「開飼料鋪的麻六,黃鼠狼成精,山里下來的。我正說少了一半妖攤主,這就有一個見了我就跑的。」
江祈把哮天和芬里爾的繩子鬆開:「堵住他。」
「記住了。」芬里爾答了一聲,躥了出去。
出了鎮口,山路兩邊全是灌木。
麻六個頭小,在林子裡頭鑽得飛快,枝子抽在臉上也不管。
芬里爾順著山路跑,越追越近。
麻六聽見後頭的動靜,知道大路跑不過,斜里一拐,直撲石坎底下那道石縫。
那縫十分的窄,只夠他這樣瘦小的身子擠進去,他一頭扎進去,手腳並用地往裡爬。
芬里爾追到縫口,沒有繼續在追蹤,而是通過石縫聞了聞出口的位置。
麻六在縫裡爬了一身土,好不容易見到亮光,腦袋剛探出去,就看見豁口前蹲著一條黑狗,安安穩穩等在那。
「出口在這兒。」芬里爾看著他:「我等你有一會了。」
麻六魂都飛了,掉頭往回爬。
爬回石縫入口,白狗已經站在那了,剛從山樑小道上下來,連大氣都沒怎麼喘。
麻六前後都是狗,腿一軟,跪在石坎底下,衝著兩條狗連連作揖磕頭,腦門磕在碎石上:「饒命管理費我也交,昨天剛湊齊,我一條小命不值錢,各位犯不上跑這一趟!」
江祈和城隍順著大路過來,周鳴舉著手機落在最後,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江祈打量了麻六一眼。
這小妖身上沒有命案,倒是被哮天犬和芬里爾嚇得三魂沒了七魄,不是犯了事的模樣。
江祈拿下巴往城隍那邊一抬:「看清楚站在你面前的是誰。」
城隍上前一步,麻六抬頭看了一眼,頭磕的更快了:「城隍爺饒命!小的在鎮上這些年,一隻雞都沒偷過!別抓我走啊!」
「你要真犯了事,今天用不著我親自跑這一趟。」城隍看著他:「我只問你,你跑什麼?」
麻六張了張嘴,一眼掃見周鳴手中的直播設備,而此時周鳴和江祈也解除了七十二變的偽裝,兩人的臉他太熟了,妖群里轉發過不知道多少回。
他看看手機,又看看江祈,整個人僵在那。
麻六嗓子發乾:「義父!?」
周鳴點頭:「如假包換。還有,不是你義父,是我義父。」
江祈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你叫麻六是吧。城隍說,往常逢大集,山里下來的妖攤主有十幾家,今天少了一半,還有好幾家鋪子關了門。你把這一個多月鎮上的事從頭說,那些攤主都哪去了。」
麻六吸了口氣,話匣子一開就收不住。
「一個多月前,鎮上來了伙穿黑制服的,說是地府派下來的清查隊。
那陣子妖圈裡本來就在傳,說灰界在打仗,有灰界的妖往人間跑。
他們就說,灰界派來的奸細混進集市了,所有在鎮上做買賣的妖,都得到當坊土地廟核驗來歷、登記在冊,窩藏奸細的同罪。
他們說誰是灰界的,誰就是灰界的,綁起來就走,喊冤都沒人聽。
從那以後,集上的妖攤主一天比一天少,有叫他們綁走的,有嚇得收了攤躲回山裡的,剩下我們幾個,全靠裝不知道硬撐。」
城隍打斷他:「文書呢?你沒看一下印章嗎?你怎麼不來找我?」
「文書倒是有,至於找你,他們說就是你下的命令,我哪裡敢找你啊。」
麻六苦著臉:「我們這些山里小妖,哪認得地府的印長什麼樣,他們說什麼就是什麼。」
江祈頓了頓:「臥槽!這不是借著地府的名頭綁架嗎!太過分!太過分了!」
江祈又問:「你認得的,叫他們綁走的都有誰?」
麻六低下頭:「三個,斜街賣花草的狐狸精胡三,街口修鞋的蛇精柳木,還有收舊貨的猴子精老齊,他們照著通知去土地廟裡核驗來歷,人去了就再沒見著。
我們托人去問,廟裡先說轉交上頭了,後頭又回話,說查實了是灰界奸細,早押走了,再問連回話的人都找不著。」
他抬手抹了把臉:「老齊走那天跟我說,他要是三天沒回來,叫我千萬別去找他,不過這一個月,土地爺本人不出廟門,廟裡走動的全是生面孔。那地方我繞著走,多望一眼都怕。」
城隍聽到這兒,一句話沒說,轉身就往山下走。
江祈叫住他:「幹什麼去?」
「這種情況,土地廟的老同事可能遇害了。」城隍腳步沒停:「我得回去看看!」
「你現在回去,土地背後的人立刻就知道走了風聲。」江祈站起身:「他給你報了一個月太平,你這一去,等於替幕後的人報信。先別聲張,看見了東西再拿人,一個都跑不了。」
城隍的腳步停了,回身站了一會,火氣都在臉上,到底點了頭。
江祈轉向麻六:「你回集市去,攤子照擺,今天見過我們的事,爛在肚子裡,跟誰都別說。」
麻六站起來,又犯愁:「長官,我這一回去,他們再來指我怎麼辦?」
江祈從懷裡摸出一張黃符遞過去:「貼在你攤子底下,如果你被抓了,就拿著這張符紙,我會去救你。」
麻六接過黃符,小心疊好,塞進自己手機殼裡,沖江祈直彎腰:「謝謝江爺,謝謝江爺!」
江祈往山下走:「走吧,先去土地廟。」
周鳴舉著手機跟在後頭。
【土地爺八成是叫人拿住了】
【你說土地願意幫忙傳遞消息,是不是因為妖怪命還在?不然以華夏人的性格,早就跟他們爆了。】
【應該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