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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泥水客

2026-08-13 18:16:33 作者: 濯予鹿

  老鴉嶺客棧二樓最里側的拐角處,掛著一塊寫著「二零四」的掉漆木牌。

  房間裡頭沒有拉亮那盞懸在天花板中央搖搖欲墜的鎢絲燈泡。

  窗外的山風颳得極猛,吹得那扇老舊的木格窗戶「框啷框啷」地來回撞擊窗框。

  山野深處不知名夜梟的啼鳴聲夾雜在風聲里,一聲高過一聲,透著一股叫人骨頭髮酸的悽厲。

  逼仄的客房內充斥著一股濃烈嗆鼻的味道。

  廉價土旱菸的辛辣味,混合著跌打藥酒的刺鼻氣味。

  底子裡還透出一股怎麼也洗不掉的陳年腐土腥臭。

  四名漢子圍坐在簡陋的木板床邊。

  黑暗中只燃著一星暗紅色的火光。

  那是老大「雷二爺」指尖夾著的一根自製紙卷旱菸。

  粗糙的菸葉被他的唾液打濕,隨著他用力的吸吮,菸頭上的紅光忽明忽暗,照亮了他那張粗糲的臉龐。

  他左眼戴著一隻黑色的皮質眼罩,僅剩的右眼隱在繚繞的青煙後面,透著一股常年在刀口舔血淬鍊出來的陰鷙。

  屋子裡靜得出奇。

  除了雷二爺吸菸時發出的「呼哧」聲。

  便只剩下角落裡老三「耗子」那壓抑到了極點的沙啞喘息。

  「二爺。」

  耗子死死捂著自己的右手臂,整個人縮在床腳打著擺子。

  他牙關咬得咯咯作響,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哭腔。

  「我這胳膊,怕是撐不過今晚了。」

  「那趟下地帶出來的陰泥,已經長進我的骨頭縫裡了,它在往上爬。」

  老二「大壯」坐在一張缺了腿的條凳上。

  他身形魁梧得像頭黑熊,兩條粗壯的胳膊上全是暴起的青筋。

  他手裡正拿著一塊破抹布,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反反覆覆地擦拭著一把截短了槍管的自製雙管土火銃。

  聽見耗子的哀嚎,大壯眉頭一皺,粗聲粗氣地低吼出聲:

  「慌個錘子!二爺在這兒坐鎮,天塌不下來。」

  「老四,把行軍包里的藥箱拿過來,給耗子抹點防腐雄黃粉,把那股邪氣壓一壓。」

  坐在門背後的老四「啞巴」是個乾瘦的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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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天生不會說話,聽見大壯的吩咐,立刻解開腳邊的帆布包。

  他剛把手伸進去,雷二爺手裡的煙杆就在床沿上重重敲了兩下。

  「篤,篤。」

  沉悶的敲擊聲打斷了屋內的動靜。

  雷二爺吐出一大口濃重的青煙,那隻獨眼冷冷地掃過屋內的三個手下。

  「都給我把嘴閉嚴實了,你們手裡的土槍也都給我收進包里,關上保險。」

  「誰要是走火弄出半點動靜,惹來隔壁房間裡的殺身之禍,我雷老二第一個活剝了他的皮。」

  啞巴聽到這話,粗短的手指在半空中比劃了幾下。

  他指了指牆壁那頭林夜房間的方向,手掌橫在脖子底下,做了一個用力抹脖子的動作。

  那張常年沒有表情的臉上,此刻寫滿了對未知的恐懼。

  耗子終究是熬不住那股鑽心的奇癢與劇痛。

  他不管不顧地扯開了套在右臂上的衝鋒衣袖子,將胳膊暴露在空氣中。

  大壯打開了一把軍用強光手電,用手捂住大半的燈頭,只露出一線微光照在耗子的手臂上。

  微光掃過,耗子的小臂皮膚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原本鮮活的皮肉上,長出了一層灰白色的硬皮。

  這層硬皮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魚鱗狀紋理,表面粗糙發澀。

  那質感就是深埋在地下成百上千年,混合了屍油與地下河水的「觀音土」。

  灰白色的土質硬皮已經蔓延過了手肘,正順著大臂的經絡,一點點朝著肩膀的方向侵蝕。

  大壯倒吸了一口涼氣,握著手電筒的手背上暴起根根青筋。

  大夏倒斗界,世人皆知摸金,發丘,搬山與卸嶺四大門派。


  但在這氣候潮濕,地下水網密布的西南苗疆地界,卻還蟄伏著一個不為外人知曉的隱秘旁支。

  行內人管他們叫【掘泥客】,也就是俗稱的「泥水客」。

  苗疆一帶的古老墓葬,大多修建在深山老林的水眼與沼澤之下。

  歷經兩千年的水汽浸泡與地殼變動。

  墓室的穹頂早就塌陷,整個地宮化作了一汪深不見底的水漿泥潭。

  傳統的尋龍尺在強磁場下會徹底失靈。

  洛陽鏟打下去,帶上來的全是稀爛的臭泥,根本探不到墓磚的實底。

  掘泥客下斗,不帶羅盤,不點蠟燭。

  他們全靠一根長達數丈,通體用純銅打造的【分水避泥針】。

  這銅針內部中空,填滿了高純度的雄黃與生石灰。

  下墓時將此針強行插入泥潭深處,針尖的機關開啟,生石灰遇水爆發出劇烈的高溫,強行將周圍流動的泥漿凝結硬化。

  借著這轉瞬即逝的硬化空間,掘泥客開闢出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泥道」。

  他們自幼修習一門名為【閉氣縮息功】的偏門法門,能在暗無天日的惡臭濁泥中,硬生生憋氣整整一炷香的時間。

  他們閉上雙眼,全憑一雙肉手在冰冷的泥漿里摸索棺槨的輪廓,撬開棺材板掏取明器。

  這等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活計,在行內被稱為【濕斗】。

  常年浸泡在極陰的墓泥之中,掘泥客的身體會不可避免地遭到地脈煞氣的侵蝕。

  耗子手臂上長出的這層灰白硬皮,正是下濕斗留下的致命職業病。

  泥水客稱其為【泥化病】。

  「二爺,這泥皮已經過了關節了。」

  耗子急促地喘息著,眼淚混著臉上的黑泥衝出兩道白色的印子。

  「再熬上三天,我這半邊身子就得徹底變成一尊沒有知覺的泥菩薩,我不想死在這大山裡頭。我家裡還有老娘等我拿錢回去治病。」

  雷二爺死死盯著耗子那條不斷惡化的手臂,那隻獨眼裡的光芒明滅不定。

  「哭號什麼,干咱們這行的,把手伸進死人口袋裡掏錢,早就該把這條命豁出去。」

  雷二爺在床沿上磕了磕菸袋鍋子,將菸灰倒在地上踩滅。

  「我跟你說過。唯有萬蠱魔窟最深處的毒蟲心頭血,配上那裡的極陰潭水,才能化解你骨頭縫裡的泥煞。咱們這一趟進山,就是為了進那個地宮找解藥。」

  他嘆了口氣,語氣變得分外沉重。

  「你也知道,這半個月,咱們帶著避泥針在西山這片地界挖了三處水眼,底下全是一堆泡發了的爛骨頭和碎陶片。」

  「那黃泉地宮真正的青銅大門,藏在迷魂陣里,咱們根本摸不到門道。」

  大壯咬了咬牙,轉頭看向蹲在門背後的啞巴:

  「老四,把你背包里的明器倒出來,讓二爺再仔細盤一盤。我就不信,咱們兄弟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刨出來的東西,找不出一條活路。」

  啞巴點點頭。

  他解開那個沾滿黃泥的厚實帆布包,將包底朝上,動作小心地把裡面的物件盡數倒在木板床上。

  幾件帶著濃重水腥味的出土物件,在手電筒的微光下顯露出身形。

  一塊斷裂成兩截的青銅銘文片。

  表面覆蓋著厚厚一層發黑的銅綠,隱約可見幾個殘缺的周代古篆字。

  一個巴掌大小,通體用黑玉雕刻而成的無頭佛像墜子。

  這墜子的雕工粗獷詭異,佛像的脖頸斷口處極為平整。

  墜子剛一拿出來,一股刺鼻的屍臭味便在房間裡彌散開來。

  最後是一張用粗劣羊皮手繪的西山水系殘圖。

  羊皮邊緣已經被地下水泡得發糟,圖面上畫著密密麻麻的線條與硃砂標記。

  雷二爺從口袋裡摸出一副老花鏡戴上,獨眼湊近那塊斷裂的青銅銘文片。

  他用粗糙的手指輕輕刮去表面的部分銅綠,指腹順著那些古篆字體的凹槽緩慢遊走。

  雷二爺早年跟著一位前清的老秀才學過幾年金石學,對這等古文字頗有研究。


  「這塊青銅片,是西漢時期那幫修陵工匠留下的紀事碑殘塊。」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一字一頓地向手下解釋上面的內容。

  「上面刻著一段密辛,當年周天子集結大軍南巡,其實是為了鎮壓一尊從地底下爬出來的恐怖邪物。」

  雷二爺放下青銅片,指尖點在那張發皺的羊皮水系圖上。

  「你們看這圖上的風水走勢,兩條死火山的余脈在這裡交匯,黃泉地宮的入口,就藏在這顆珠子的位置。」

  大壯在一旁聽得焦躁,伸手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

  「二爺,這圖上畫得清清楚楚,咱們順著路線摸過去不就結了?幹嘛非得在這老鴉嶺的黑店裡耗時間?」

  雷二爺摘下老花鏡,冷冷地瞥了大壯一眼:

  「你懂個屁,古人布下的迷魂陣,哪裡是憑一張破圖就能闖進去的。」

  「那紀事碑的後半段寫得明白,要開啟那座隱藏在泥沼之下的地宮大門,必須尋到一件名為「周天子鎮歲鑰」的信物。」

  他將那黑玉無頭佛像拿在手裡掂了掂,眼神深邃。

  「沒有那個引路,任何人只要踏入萬蠱魔窟的外圍圈,就會被那些沉積了兩千年的毒瘴瞬間腐蝕成一灘黃水。咱們連地宮的門檻都摸不到。」

  耗子捂著已經麻木的右臂,絕望地靠在牆壁上。

  「鎮歲鑰……這東西早就失落在歷史長河裡了,咱們上哪去找?二爺,我這條命算是交代在這兒了。」

  雷二爺從床頭摸起那根旱菸杆,塞進嘴裡干砸了兩口,並沒有點火。

  他那隻獨眼在幽暗的房間裡閃爍著極度貪婪且算計的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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