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寨收網前夜。林耀東站在自家白樓的天台上接了一個電話,電話那頭是王洪濤。
王洪濤只說了一句話:「這周五市里禁毒辦要來例行檢查,你提前準備一下。」
林耀東說知道了。掛了電話之後他在陽台上站了很久,總覺得這兩天的氣氛和平時不太一樣,村口那輛外地牌照的貨車停了三天還沒走,後山那個變壓器被人動過,今天上午還有兩個自稱林業局的人在村外轉悠。他給林耀華打了個電話,讓他今晚把海邊倉庫的成品提前轉移一部分。
與此同時,祁同偉正坐在省廳指揮中心的會議桌前,面前攤著一份收網行動方案,行動代號「雷霆」。
旁邊坐著李維民,對面是武警支隊支隊長和緝毒總隊總隊長。四面牆上掛滿了塔寨的衛星圖和地形圖,每一處製毒窩點都被標註了編號。
「馬雲波和王洪濤的抓捕組已經進入預定位置。馬雲波今晚在家,王洪濤在禁毒支隊值班,兩個人同時控制,時間差不超過三分鐘。陳文澤那邊,省紀委的人已經到了京海市委大院,明天上午直接進他辦公室。」緝毒總隊長的筆尖點在京海市區地圖上。
「林宗輝那邊呢?」祁同偉問。
「程度已經拿到東西了。」
程度是在午夜過後進入塔寨的。兩天前,程度通過中間人把林宗輝約到了京海市區一個茶樓包間,兩個人談了不到半小時林宗輝就走了。
程度把塔寨即將被收網的消息告訴了他,林宗輝沉默了很久,從貼身的衣兜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了程度面前。
「這是什麼?」
「林耀東的帳本。不是村里明面上的帳,是他自己的暗帳。這五年裡他給王洪濤、馬雲波、陳文澤送的錢,每一筆都記在上面。還有他在京海市區買的地、從雲南進原料的渠道以及他出貨的記錄。」林宗輝的聲音很低,語速很快,「我替他管了一部分祠堂的帳,這些是他不讓我記、我自己偷偷抄下來的。原本在我手裡,這是複印件。」
程度打開信封翻了翻,密密麻麻的數字和人名,有些名字他認識,王洪濤的名字出現了不下二十次,馬雲波的名字後面跟著一串數字,陳文澤的名字只出現了一次,但旁邊標註的金額讓程度的手停了一下。
「你為什麼要抄這些?」
林宗輝沉默了很久,才說了一句話:「我二哥的兒子打死過人,林耀東用錢擺平了。我兒子只是幫二房跑腿送貨,出了事林耀東連個律師都不給他請。我這個三房在他眼裡,從來就不是林家的人。」
程度把信封裝進上衣內兜里。「你兒子我已經安排了人,今晚接他直接去省廳。交出帳本的事我會替你報告,爭取立功。」
林宗輝點了點頭,站起身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問了一句:「我大哥他們會判多重?」
「那要看法律的判決。」程度說。林宗輝沒有再問。
凌晨三點,祁同偉站在塔寨村後山。他身後是三百名全副武裝的武警。四路合圍的指令已經通過加密頻道下達,公路出口由省廳緝毒總隊封鎖,海上通道由邊防武警巡邏艇切斷,後山小路由祁同偉親自帶隊進入。
馬雲波和王洪濤的抓捕組已經就位,只等塔寨這邊打響第一槍。陳文澤的抓捕由省紀委督辦,天亮後直接上門。
李維民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來:「各組匯報狀態。」
「一組到位。」「二組到位。」「三組到位。」「四組到位。」
祁同偉按了一下對講機:「五組到位。行動。」
三分鐘後,武警從四個方向同時突入塔寨。
村口的公路被三輛裝甲車橫在路中央,邊防武警的巡邏艇從海面切斷了海岸線,後山小路上伏擊組封鎖了每一處可以逃竄的隘口。而祁同偉帶著一隊武警,根據林宗輝提供的詳細標註,直插林耀東的白樓。
塔寨的第一聲警報來自村口。一個放哨的年輕人看到了從公路方向推進的警車,他掏出對講機喊了一聲「有情況」,話音還沒落,村口的哨卡已被武警控制。
第二聲警報來自海上。海邊倉庫方向傳來馬達聲,有人試圖從碼頭駕船逃跑,剛離岸不到兩百米就被邊防武警的巡邏艇攔住了。
幾個從倉庫里衝出來的人扛著麻袋往船上跑,看到信號彈之後扔下麻袋往回跑,被從後山包抄下來的武警堵在了碼頭入口。
第三聲警報來自林耀東的床頭。他的手機在凌晨四點半響了,屏幕上是一個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電話那頭沒有人說話,只有一聲極短的電流聲。林耀東「餵」了兩聲,還是沒有人說話。他放下手機,拿起床頭柜上的對講機喊了幾聲,沒有任何回應。
他穿上衣服下了樓,看到有人往村後的山上跑。林耀東沒有跑。他站在白樓門口,望著公路方向那片閃爍的警燈,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翻到陳文澤的號碼,撥了出去,無人接聽。又翻到馬雲波的號碼,撥了出去,關機。
祁同偉帶隊衝到白樓門前時,兩個守在門口的馬仔試圖阻攔,被武警迅速控制。
白樓大門虛掩著,祁同偉推門進去,身後的武警魚貫而入。客廳里的燈亮著,林耀東坐在沙發上。
他的右手一直放在沙發墊子下面,從祁同偉進門的那一刻起就沒有動過。祁同偉往前走了幾步,眼角餘光掃到了林耀東手指的輕微動作。那一瞬間,他的身體比大腦先一步做出反應,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判斷,膝蓋一沉,身體往右偏轉了半寸。
槍響了。子彈從沙發墊子下面穿出來,打穿了他左肩的作戰服。林耀東的右手從墊子下面抽出來,手裡握著一把上了膛的手槍。
他還沒來得及開第二槍,祁同偉身後的武警已經衝上去把他按在了沙發上,槍被奪下來甩在牆角。整個過程不過幾秒。
「別動他。」祁同偉左手捂著肩膀,血從指縫間滲出來,「搜他身上。」
林耀東被按在沙發上,臉貼著沙發扶手,忽然笑了一聲。那聲笑很輕,帶著幾分苦澀。「祁廳長,你的命不值錢,我也一樣。我今天就算不打死你,也出不了這個門。」
祁同偉低頭看了一眼肩上的傷,然後抬起頭來,目光落在林耀東臉上說道。「林耀東,你被捕了。」
林耀東被反剪雙手銬住,押出白樓時,他抬頭看了一眼牆上那塊牌匾「禁毒模範」。他盯著那塊牌匾看了很久,後被押上了警車。
祁同偉走出白樓,程度從側面迎上來,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廳長,你的傷」
「擦破皮。」祁同偉扯下領巾按在肩膀上,「林宗輝交的東西呢?」
「在我身上。」程度拍了拍胸口,條件是給他兒子爭取立功表現。」
祁同偉點了點頭,拿起對講機下達了最後一組指令:「白樓控制完成。各組匯報戰況。」
公路出口,控制。海上通道,控制。後山小路,控制。村南窩點,控制。程度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來:「製毒窩點全部查封,林耀華歸案。
海邊倉庫搜出大量製毒原料半成品,正在清點。」
祁同偉放下對講機。塔寨村口的公路上,武警正從一棟棟自建小樓里往外搬製毒設備和原料。
村裡的禁毒標語還掛在牆上「珍愛生命,遠離毒品」「禁毒光榮,吸毒可恥」。標語下面堆積如山的冰毒成品正在被逐一封箱編號。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掏出手機給沈硯發了一條消息:收網完畢。林耀東歸案。我受了點輕傷,不礙事。
消息傳到省政府時,天剛亮透。何思遠敲門進來,將一份簡報放在沈硯桌上,聲音壓得比平時低了幾分:「塔寨收網完畢。林耀東歸案。馬雲波、王洪濤同步抓捕。陳文澤今早八點在其辦公室被省紀委直接帶走。祁廳長左肩受了槍傷,已送省人民醫院處理。」
沈硯翻開簡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簡報上列出了初步戰果,抓獲製販毒嫌疑人三百餘人,繳獲冰毒成品及半成品數噸,製毒原料堆積如山。
他的目光停在「祁同偉同志在抓捕林耀東時左肩負傷」這行字上停了片刻,然後合上簡報,拿起座機撥了祁同偉的號碼。
「傷怎麼樣?」
沈硯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戰果報上去之後,副省長的提名程序我這邊啟動。你的政績已經有了,剩下的交給我和高育良。」
祁同偉在那頭沒有接話,停了一會兒才說:「現場還在清點。林宗輝交了一本暗帳,是林耀東這五年記的。帳本上涉及的人不少。」
「誰?」
「還沒細查。程度正在清點。」
沈硯掛掉電話,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塔寨這顆毒瘤被拔掉了。祁同偉在槍口前受了傷,這場仗已經不只是政績,是用血換來的戰績。兼副省長的提名,現在誰都攔不住。
但更重的一條消息,是何思遠在他接電話時放在桌上的另一份紅頭文件。沈硯拿起那份文件,只看了第一行字,瞳孔便微微收縮。
「沙瑞金同志將於十二月二十二日正式就任漢東省委委員、常委、書記,原定到任時間提前。請各單位做好相關準備。」
他放下文件。沙瑞金的到任時間提前了。這意味著窗口期比他預想的更短。
塔寨的收網日期原本就是為了趕在沙瑞金到任之前打出戰果,但現在沙瑞金提前到任。
這不是巧合。沈硯靠在椅背上,把整盤棋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
沈硯拿起座機,準備給高育良撥電話。手指剛碰到按鍵,電話就響了。他接起來,聽筒里傳來高育良的聲音,平穩中帶著幾分凝重。
「沙瑞金提前到任。十二月二十二日。」
「我剛收到通知。」沈硯說,「窗口期比預想的短。陳清泉的移送案必須在沙瑞金到任前辦完,不能給他留下任何可做文章的尾巴。」
「陳清泉已經在走程序了,明天出結論。塔寨的事,同偉受傷了,傷勢怎麼樣?」
「左肩貫穿傷,沒傷到骨頭。子彈再偏兩厘米就麻煩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他這次是用血換的戰績。副省長提名的事,你那邊程序走快一點。
沙瑞金一到,政法委和省政府的人事提名都會進入新書記的視線範圍內。在他還沒完全掌握情況之前,我們要把所有能辦的都辦完。」
「我明白。」沈硯握著話筒,聲音低了幾分。
當天下午,漢東省公安廳召開新聞發布會,通報塔寨特大製毒案偵辦情況。全國媒體聚焦京州。發布會上公布的數據讓在場的記者一片譁然,一個掛了五年禁毒先進牌子的模範村,實際上是全村參與製毒的特大犯罪窩點;京海市市長、副市長兼公安局長、禁毒支隊長三層保護傘同步落網。
有記者問到這個案子是誰主導偵辦的,省廳發言人說,是省公安廳在公安部掃毒督導組指導下,由廳長祁同偉同志親自帶隊偵辦的。發言人的話音剛落,台下響起一片快門聲。
祁同偉沒有出席新聞發布會。他正在省人民醫院的病房裡。沈硯推門進來時,祁同偉正用右手翻著一份材料,左肩纏著厚厚的紗布。
「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沈硯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傷怎麼樣?」
「醫生說要養兩周。但我明天就回廳里。」祁同偉把材料放在床頭柜上,「
「沙瑞金提前到任,十二月二十二日,也就是大後天。」
祁同偉的動作停了一瞬,抬眼看向沈硯。沈硯的表情很平靜。幾秒後,祁同偉才開口:「大後天就到了?」
「後天。塔寨收網的戰果剛好擺在他面前。你的副省長提名我已經讓何思遠準備材料了,政法委那邊高老師會同步推薦,同時也和李維民溝通了,你的情況會上報公安部給你申請一等功,沙瑞金到任後第一份幹部提名報告,就是你的兼副省長推薦這份報告擺在桌面上,他想壓也得有正當理由。
他不能壓一個在槍口下受傷的公安廳長的戰績。」
「我不需要靠受傷來換同情票。」祁同偉的聲音不高,「塔寨打下來了,毒品查獲了,保護傘抓了。這些就是我的政績。」
祁同偉沒有再說話。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紗布上滲出的血跡已經幹了。
他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身中三槍的那次,那次他從緝毒隊的醫院裡醒過來,身邊坐著的人是程度。
那時候程度問他疼不疼,他說不疼。程度說你不說疼也得躺著,一等功已經批了,你以後不用再一個人闖毒窩了。
那時候他以為那枚獎章會改變一切。
後來發現什麼也改變不了。他還是在基層掙扎,還是被人壓在下面動彈不得。
但這一次不一樣了。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在拼命,身後有沈硯和高育良在替他鋪路。
第二天下午,省委辦公廳給所有在職廳局級以上幹部下發通知,十二月二十二日上午9時,到省委大會堂參加會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