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把麵包塞回口袋,「就是查得越深,插手的人越多,這兩天料場外圍多了幾輛來路不明的車,不是市裡的,也不像工地上的。」
沈硯說:「讓祁同偉從省廳派兩個人跟著你,到了這會兒,安全第一。」
孫連城咧嘴笑了一下:「我哪有那麼金貴。」
沈硯沒笑,只看著他,孫連城收起笑臉,點頭說知道了。
送走孫連城,沈硯上車。
何思遠遞來手機:「高書記說明晚想見您一面,老地方。」
沈硯點了點頭
車窗外,天開始下起了下雨。
每一樣都拖不得,每一樣又都急不來。
他突然想起李老之前說過的一句話:走得快不一定好,走得穩才算數。
沈硯閉上眼,聽著雨點打在車頂,一聲接一聲。
高育良約的地方還是那家茶樓,在城西一條老巷子裡。
沈硯進包間時,高育良已經在泡茶。
紫砂壺嘴冒出的熱氣被門外的濕氣一激,散得滿屋子都是茶香。
「銀行的信貸收緊不是自發行為。」
高育良遞過一杯茶,「我讓金融口的人側面問了一下,有幾家城商行上周就接到了上面的電話。
意思是中福系的資產暫時不要再碰。
這話從上面飄下來,本身就不正常。」
「上面的動作一環扣一環。」
沈硯喝了口茶說道,「這頭銀行收緊,那頭國資委就發函,再讓陳岩石在下面搖旗,三方合圍,全衝著同一個時間點。」
「鄭光明雖然走了,但有些事反而更不利,明槍變暗箭。」
高育良頓了頓,「沙瑞金這些天也很安靜,我原以為他會站出來替省紀委說句話,但他沒有,安靜得讓人發毛。」
沈硯把茶杯放下:「他在等,田國富在等,銀行在等,我們也在等。
可有些事等不起,棚改工地不能等,礦工的工資不能等,石紅杏的身體也不能等。
再等下去,中福案就真成了別人砧板上的魚。」
高育良點頭:「那三個人後天走,走之前,要給漢東一個態度,你覺得會是什麼態度?」
沈硯搖頭,高育良不追問,轉而又說:「齊本安今晚給我打了個電話,說中福總部通知他回去開會。
他已經請假了,但總部的語氣越來越硬,像等不到他回去就不會罷休。」
沈硯說:「讓他稱病,先把人穩住,只要他不走,中福在漢東的家就還能守住。」
高育良說:「他有這個覺悟,但身體不是鐵打的,我看他快熬幹了。」
沈硯心裡不是滋味。
齊本安這個人,是他一路看著頂過來的,從被架空的董事長,到如今中福在京州唯一的定盤星。
沈硯正要說話,手機震了一下。
祁同偉發來一條消息,七個字:石紅杏要見陳志剛,沈硯把手機給高育良看了一眼。
高育良微微一怔,隨即說:「她這是想給自己找個出口。」
沈硯沒說話。兩人又坐了一陣,茶涼了也沒再續。
第二天上午,石紅杏見到了陳志剛。
地點在安全屋附近一個機關內部的談話點。
沈硯沒去,讓陳志剛全權處理。
石紅杏穿了一件淺色外套,頭髮扎得利落。
幾天不見,人還是瘦,但眼睛裡有了一點活氣。
她說:「陳常委,我有個筆記本,在辦公室抽屜下面一個暗格里,你們去拿。」
陳志剛問她具體位置,她說得清楚:十二樓,進門右手邊第三個抽屜,下面有個夾層。
陳志剛不敢耽擱,一邊安排人去取,一邊繼續問筆記本的事。
石紅杏低著頭,說裡面記了些以前的事,有些和錢有關,有些和人有關。
她說有些和人有關時,聲音明顯矮了一截。
沈硯聽完轉述,只給齊本安發了條消息:「石紅杏的辦公室先別動,等省紀委的人到了再開。」
齊本安回了一個「好」字。
沈硯又給陳志剛發了條:「取到本子別聲張。」
陳志剛回得短促:「已經安排。」
高育良的婚姻問題,就是這天晚上開始被翻出來的。
退休幹部群里有人轉發了一篇小文章,不點名,只說了句「政法系統有位領導,離婚後又結了,家裡人安頓在國外」。
文字短,圖片沒有,但話里的指向性極強。
沈硯看到截圖後,靠在椅子上半天沒動。
境外兩個字,最扎眼,這種帖子,表面是閒話,背後是沖高育良去的,更是沖沈硯去的。
高育良如果倒了,政法系就塌了一大塊,沈硯在漢東的左膀就斷了。
沈硯主動給高育良打了電話。
電話那頭高育良聲音很穩:「你看到了。」
沈硯「嗯」了一聲。
高育良說:「早晚的事,我已經讓人準備情況說明,等省委過問,我遞上去。」
沈硯說:「我陪你。」
高育良笑了笑:「你陪得了這次,陪不了所有,放心吧,我這點風骨還是有的。」
沈硯沒再說什麼,掛了電話,他心裡堵得厲害。
中福案的每一步都像走在薄冰上,而高育良的婚姻問題,成了冰面下突然裂開的一條縫。
陳志剛當天夜裡把石紅杏的筆記本取了回來。
本子不厚,深藍色布面,邊角已經磨得發白。
送到沈硯手上時,陳志剛說:「還沒顧上細看,但裡面記的東西不少,最早的時間是七年前。」
沈硯把本子拿在手裡,沒有翻開,只問:「有人看到嗎?」
陳志剛說沒有。
沈硯點頭,把本子鎖進自己抽屜里。
陳志剛沒問為什麼,只說了句「那我先回」,便出了門。
田國富的態度,沈硯是從陳志剛那裡聽來的。
陳志剛說,田國富這幾天話很少,但案卷的移交準備工作還在按部就班地走。
省紀委辦公廳加班加點,該補的補,該簽的簽。
沈硯聽完後只是點了點頭。
田國富和他不是一路人,但在這件事上,田國富不會自己把路堵死。
他是沙瑞金的人,可沙瑞金自己都還沒把最後那步走實。
田國富的沉默,就是他的態度。
沈硯一個坐在黑暗裡,窗外的雨還在下,像要把整個京州都洗一遍。
他知道,這場雨不過是前奏。
雨停之後,才是真正難走的路。
他已經無所謂了,從林滿江到鍾正華,再到上面那些看不見的手,這場仗,他非打不可。
石紅杏的筆記本鎖在抽屜里,像一顆還沒拆開引信的雷。
沈硯沒有動它,因為他清楚,有些東西一旦打開,就再也沒有迴旋的餘地了。
可漢東這盤棋,早就沒有迴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