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數日，蠻牛武館風平浪靜。
李映雪家出事引起的短暫騷動，曾在小範圍內引起過一陣騷動與竊竊私語外，
武館的日常很快便被更現實的修煉、競爭與生存壓力所覆蓋。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演武場上呼喝聲依舊，飯堂里碗筷碰撞聲如常。
普通弟子們展現出驚人的韌性，仿佛那些發生在高牆之外的、與夜晚相關的恐怖傳聞，
只是遙遠背景里一抹模糊不清的陰影，雖令人不安，卻不足以撼動眼前必須為之拼搏的生存與前途。
這種近乎麻木的正常，或許正是這殘酷世界裡，底層人們最無奈也最頑強的自我保護。
.......
黑夜如期降臨，濃霧無聲無息地包裹著縣城，也籠罩著武館。
丙字院宿舍內，林晨在通鋪上翻了個身，發出一聲輕微的鼻息，繼續沉睡著。
耳邊，斷斷續續傳來一種極其古怪、仿佛信號不良般的聲音，試圖鑽進他的夢境：
「林……晨……開門……外……賣……」
聲音乾澀、模糊，帶著一種生硬模仿的彆扭感，
似乎對這幾個字眼極其不熟悉，念得磕磕絆絆，甚至有些滑稽。
從最初的驚駭警惕，到數日來的反覆驗證，林晨已經徹底摸清了那「瘦竹竿」的侵擾規律。
果然，林晨這個名字不再安全。
對方不知通過何種方式，似乎已經將這個名與他的存在初步關聯。
若不是他靈機一動，給自己在意識深處強行更名為那個極其拗口，
與此世格格不入的「開門會死所以我點了外賣」，恐怕有好幾次，
在睡意朦朧、心神鬆懈的剎那，他真的會下意識地應了那呼喚，從而落入圈套。
這幾夜，那東西變換著各種形象試圖引誘他。
它偽裝成憨厚的劉福，在夢裡拍打房門喊他晨哥；
它模仿沉默的李石，在窗外投來焦急的目光；
它甚至幻化成館主陳山虎那威嚴又帶著關切的面容，沉聲命令他開門；
最離譜的一次，它竟化作了李映雪那清冷絕艷的模樣，在濃霧中若隱若現，欲語還休……
對此，林晨只能在心中嗤笑，難道我看上去像個會被美色所迷的蠢貨？
他深知，越是完美的幻象，背後越是致命的陷阱。
如今，經過數夜有意識的對抗和強化，林晨已經逐漸習慣了在潛意識中，
將「開門會死所以我點了外賣」這個古怪詞組與自我認知牢牢綁定。
無論那瘦竹竿偽裝的形象多麼惟妙惟肖，呼喚的語調多麼急切逼真，
只要不是那個特定的、冗長的「名字」，便如同風吹過耳，再難激起他意識深處的認同與回應。
他甚至已經能在對方斷斷續續的騷擾中，保持相對平穩的睡眠，將之視為一種惱人但已知規律的背景噪音。
翌日，天光微亮，又是一個看似尋常的清晨。
林晨按時醒來，起身洗漱。
冰涼的井水潑在臉上，帶來徹底的清醒。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裸露的手臂和胸膛，皮膚在晨光下呈現出一種健康的、小麥色的光澤，
觸手按壓，能感覺到皮膜之下那遠超從前的堅韌彈性，仿佛真的有一層初生的、富有活力的薄牛皮包裹著筋肉。
「或許……真能在考核前，將第二層推到圓滿之境。」林晨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若真能如此，他在月末考核中能獲得的評價和資源，將遠超最初的預期。
他的野望，早已不是僅僅「留在武館」或「學費減半」那麼簡單了。
他給自己定下了一個清晰的小目標，成為蠻牛武館的真傳弟子！
只有獲得那個身份，才能享受到更穩定、更大量的氣血散配額，
接觸到更高深的功法，擁有更強的自保能力和更廣闊的未來。
演武場上，已有不少刻苦的弟子開始晨練。林晨剛踏入場地，一個熟悉而熱情的聲音便傳了過來：
「林師弟！早啊！這邊！」
林晨循聲望去，只見趙元青一身利落的練功服，正在場邊活動手腳，俊朗的臉上帶著真誠的笑意，朝他揮手。
林晨臉上也自然浮現一抹笑容，快步走了過去，抱拳道：「趙師兄早！」
趙元青聞言，臉上故意露出不愉之色，嗔怪道：
「林師弟！說了多少次了，私下裡叫我元青，或者趙三都行！什麼師兄不師兄的，生分！」
林晨卻只是笑了笑，沒有接話。他心中自有分寸。
趙元青是東家，是金主，對他有投資之恩。
作為一個合格的、懂得感恩的「潛力股」，保持適當的尊敬和距離，
提供穩定的情緒價值，讓對方覺得投資值得、心情舒暢，是基本的職業道德。
過分親近，反而可能失了分寸，引來不必要的猜忌或麻煩。
兩世為人，他早已深諳與不同層面人物相處的微妙界限。
見林晨依舊不為所動，堅持稱呼「師兄」，趙元青有些無奈地搖搖頭，但眼底的笑意卻未減。
他也不再強求，目光在林晨身上打量了一圈，
尤其是那明顯更為精悍凝實的身形和隱約透出的皮膜光澤，眼中掠過一絲訝異和滿意。
「林師弟，」趙元青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讚許道，
「看你這一身皮膜光澤內斂，氣血運行平穩有力……怕是不日就能將蠻牛拳第二層練至圓滿了？
這進度，可比我想像的還要快上幾分！」
他頓了頓，語氣認真起來：
「須知這蠻牛拳第二層，才是真正踏入武道淬體門檻的標誌。
第一層不過是給學徒們打熬筋骨氣血、奠定基礎之用。
唯有練成第二層，淬鍊皮膜初成，方能在面對尋常危險時，有了一絲實實在在的自保之力。
你能如此快走到這一步，殊為不易。」
趙元青這番話，既是肯定，也隱隱點明了林晨眼下所處階段的重要意義。
當初他投下十份氣血散，固然有看林晨順眼、隨手投資的因素，
但回家後沒少被掌管家族部分生意、精明強勢的大姐數落，說他「亂撒錢」、「好鋼不用在刀刃上」。
這幾日與林晨接觸下來，他卻越來越覺得這個看似出身平凡的師弟，很對自己的胃口。
做事有章法，懂進退，知感恩，進步速度更是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