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擎慢悠悠回到高台,落座時衣袍一掀,帶起一陣風。
王衡側頭看他,看著遠處棚子驟然一變的氣氛,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今天吃什麼:
「沈兄,你下去說了什麼?」
他是真好奇,沈擎堂堂縣尉,青林縣明面上第一高手,親自跑到一個一品武者的棚子裡去。
這份反常,讓他不得不琢磨。
沈擎行事向來霸道,說一不二,這他知道。
青林縣大大小小的武館、家族、商號,誰不給沈擎幾分面子?
不給面子的,要麼已經不存在了,要么正在不存在的路上。
王衡眼神微微一動,雖然沈擎隻字未提,但結合擂台上趙橫江那手鐵腿功,他大概能想明白其中的關竅。
鐵腿功當年在青林縣是怎麼消失的,他略有耳聞。
如今忽然冒出來,沈擎這是急了。
只是蠻牛武館那邊,可就慘了。
雖然他和陳山虎有幾分交情,但那交情只限於一張黃紙。
養身法給了,參不參得透是陳山虎自己的事,和他無關。
至於擂台上的事,關他王衡什麼事?他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對陳山虎的態度一直很明確,一筆無本的投資。成了最好,不成也無所謂。
至於林晨?他倒是有幾分印象,只能說這小子運氣不好,
陳山虎的學生,去給沈擎賣命。
贏了,不,沒有贏,只是拖住。拖住了,是應該的。拖不住,是廢物。
橫豎都是一身傷,差別只是傷得輕還是傷得重。
沈擎微微一笑,目光落在擂台上,沒有正面回答王衡的話,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和幾分玩味:
「看著就是。接下來,有好戲看了。」
在青林縣還沒人敢忤逆他的話!他足夠有這個自信!
人群之中,陳婉兒的小丫鬟像一尾靈活的魚,在人群中穿梭。
她從兵丁身邊繞過,從僕從身邊穿過,從看熱鬧的閒人之間擠過去,腳步輕快,眼神靈動。
她的眼睛很亮,耳朵很尖,嘴巴很緊。
她一邊走一邊豎起耳朵,捕捉每一個「林晨」兩個字。
「林晨?你說那個蠻牛武館的?」
一個僕從模樣的人撓了撓頭,語氣裡帶著一種「我知道一點但不多」的含糊。
「好像是趙家請來的,之前沒聽說過這號人啊。」
「我聽說是青牛鎮來的,家裡窮得很,也不知道怎麼就成了真傳。」
另一個家丁模樣的人湊過來,壓低聲音,像是在分享一個了不得的秘密。
「聽說他爹為了供他學武,借了一百兩銀子,到現在還沒還上呢。」
小丫鬟的嘴巴微微張開,又合上了。
還欠著債務啊?家裡又是鄉下的,這條件也太差了吧!
小姐怎麼會關注這個人?小丫鬟並不知道小姐大廳林晨的真在目的。
只是下意識就站在挑選夫婿的角度上,來審視林晨,
直到小丫鬟來到林晨剛剛所在的棚子,聽到關於縣尉剛剛下來的舉動,人群議論紛紛!
「……縣尉這不是讓林晨去送死嗎?」
「誰說不是呢。這命可真不好。」
「噓,小點聲,武者老爺的事不是你們能嚼舌根的!」
小丫鬟聽著,眼睛越瞪越大,嘴巴微張,轉身就往外擠。
不行,她得趕緊去告訴小姐去!
.....
擂台之上,林晨微微掃過高台。
那裡,沈擎和王衡並排而坐,談笑風生。
沈擎的嘴唇在動,王衡的嘴角在翹,兩個人像多年的老友在聊閒天,聊得熱絡,笑得自然。
林晨看不清他們的表情,但他的眼神微微眯起。
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如此想做掉一個人。
不是打贏,不是擊敗,是做掉!
這個詞從心裡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他不是一個容易動怒的人,在青牛鎮的時候不是,
在武館的時候不是,被人奪了機緣、被人輕視、被人當成空氣的時候都不是。
他能忍,會忍,習慣了忍。
習慣了用理智去思考,習慣了去嘗試最優解!
可今天,沈擎在他耳邊低語的那幾句話,像一根針,扎進了他心裡的某個地方。
不是威脅,不是恐嚇,是輕蔑。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把你當成一顆棋子的輕蔑。
你的命不是你的,你的老師不是你的,你在青林縣的一切都不是你的。
我想拿走,就拿走。
林晨自問已經小心翼翼,穩如老狗。
不該說的話不說,不該做的事不做,不該看的人不看。
他以為這樣就能在夾縫裡活下去,以為這樣就不會被人盯上,
以為這樣就能平安地攢夠實力、接走爹娘、還清債務。
可沒用。你小心翼翼,照樣有人盯上你。
你穩如老狗,照樣有人拿你當棋子。這不是因為你做錯了什麼,是因為你弱。
弱就是原罪,不需要別的理由。
林晨把目光從高台上收回來。
他相信沈擎有這個能力。
讓蠻牛武館混不下去,讓他混不下去,讓老師那一身三品的修為在青林縣變成一堆無用的擺設。
老師也是三品,實力不弱,可老師老了。
他的根基,他的家業,他的一切都在青林縣,而沈擎就是青林縣武者的天。
天要你晴,你不能雨。天要你死,你不能活。
可他不認。
對面,趙橫江雙手抱胸,目光肆無忌憚地打量著林晨,眼神不善,嘴角甚至帶著一絲玩味的笑。
他看林晨像是在看一隻待宰的羔羊,又像是在看一個被推上祭壇的祭品。
「小子,看來沈擎威脅你了。」他頓了頓,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這倒符合他的性格。霸道,說一不二,殘忍。」
趙橫江說這些話的時候,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林晨心中一動,果然。
鐵腿功在青林縣的消失,只怕真和沈擎有關。
而趙橫江今天出現在這裡,明顯是帶著目的來的。
他成了兩人考斯撲來的一環!
趙橫江看著林晨沉默不語的樣子,目光里的審視變成了憐憫。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年輕人,被推上擂台,被當作棋子,
被用來消耗他的體力,為後面真正的對手鋪路。
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裡。
只是被人推著往前走,走到頭,就是懸崖。
「所以,小子,你想好怎麼死了嗎?」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問今天晚上吃什麼。他不會因為林晨無辜就留手。
在擂台上,留手就是找死。
李霄能逃過一劫,是因為聽聞他是萬寶樓王衡看重的人,
後續的計劃說不定還要和王衡打交道,所以不宜得罪。
可眼前這個小子,顯然不在他的考量之內。
中等根骨,蠻牛武館學徒,沒有任何背景,沒有任何價值。
死了就死了,不會有人多看他一眼。
林晨抬起頭,看著趙橫江,目光平靜像是再看一個將死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