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他移動,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線牽著。
沒有人知道他要做什麼,但所有人都知道,縣尉大人親自過去,一定有事。
周文彥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他看著沈擎走向那座棚子,看著棚子裡的人紛紛起身,看著一個少年從棚子裡走出來。
距離太遠,他看不清那張臉,但他認得那個身形。
他霍地站了起來,椅子往後一倒,哐當一聲摔在地上。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張,那個身形,他見過。
在武館門口的石獅子旁邊,在趙家的馬車上。
那個身形是林晨。
是他表弟。
周文彥站在那裡,渾身僵硬,腦子裡一片空白。
另一座棚子裡,陳婉兒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那個從棚子裡走出來的少年身上。
她看不清他的臉,但能看到他走路的姿態,
不急不躁,不卑不亢,像是一棵被風吹彎又彈直的樹。
她又看到周文彥霍然站起的失態模樣,攥緊的拳頭,蒼白的臉色。
心裡隱隱猜到了什麼。
「去打聽一下,那個林晨是什麼人。」
她低聲喚來丫鬟,聲音很輕,輕到只有身邊的人能聽見。
小丫鬟低頭應了一聲:「是,小姐。」
然後悄無聲息地退出棚子,混入人群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縣尉沈擎身上,沒人會特意注意一個小丫鬟的動作。
陳婉兒收回目光,手裡的帕子攥得更緊了。
校場中央,沈擎站在林晨面前。
在高台之上時,林晨只覺得這位縣尉大人氣勢很足,
可真的站在他面前,才知道那種氣勢有多壓人。
沈擎的身量寬大得像一扇門,肩膀平直,站在那裡像一堵牆,把陽光都擋住了。
一股攝人的氣勢從他身上碾壓過來,不是刻意釋放,只是站在那裡就讓人喘不過氣。
那門一樣寬的肩膀下面,不知道藏著多少斤的力氣。
林晨在悄悄打量沈擎。
沈擎也在打量林晨,只不過兩者的目光卻是截然不同。
沈擎的目光肆無忌憚,從上到下,從下到上,
像是在估算一件東西的價值。
那目光里有審視,有不屑,有居高臨下的俯視,唯獨沒有尊重。
林晨不喜歡這種目光,但他不能表現出來。
他微微躬身,臉上堆出一副受寵若驚的表情,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緊張和敬畏。
「拜見縣尉大人。」
沈擎沒有應他。目光越過林晨的頭頂,落在陳山虎身上。
陳山虎微微起身,動作不快,像是這把老骨頭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從椅子上撐起來。
他看向沈擎的目光,微微不善,不是憤怒,不是敵意,
沈擎微微抱拳,算是打過招呼。
「陳館主。」
沈擎開口了,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讓你的徒弟拖住趙橫江。」
這是對林晨的要求,卻他沒有看向林晨。因為在他眼裡,林晨的意見不重要。
一個一品武者,一個剛入門的學徒,在縣尉面前沒有說話的資格。
他的話是說給陳山虎聽的,不是給林晨聽的。
他只要陳山虎點頭,林晨就得照做。
這話一出,棚子裡眾人色變。
拖住趙橫江?那個把李霄踹下擂台的趙橫江?那個鐵腿功練到爐火純青的趙橫江?
一個一品裡面的好手,林晨拿什麼拖?
用命。
這話不言自明,用命。
用身體扛,用血肉拖,用命換時間。
林晨攥緊了拳頭。
又是這種感覺。
隨便來一個人,就要他用命。不是商量,不是請求,是命令。
你的命不是你的,是縣衙的,是規矩的,是這些大人物棋盤上的一顆子。
他們想把你放在哪裡,你就得待在哪裡。他們想讓你去死,你就得去死。
林晨看向陳山虎,他想看看老師是什麼態度!
陳山虎沖林晨微微點頭,示意他放心。
然後悠悠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沈大人,我這徒弟膽子可小,可禁不住嚇。」
語氣不重,甚至帶著幾分玩笑的味道。
像是一個老人在替自家孩子說情,說這孩子膽小,你別嚇他。
可這話里藏著的東西,沈擎聽得出來。
沈擎眼神微微眯起,不怒自威。
他看著陳山虎,兩人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誰也不讓誰。
然後他才看向林晨,像是才發現這裡還有這麼一個人。
他附身湊近林晨耳邊,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林晨能聽到:
「若是輸了,這青林縣將再無你立足之地。」
頓了一下。
「包括你師傅。」
說完,他直起身,看也不看眾人,轉身朝高台走去。
步伐從容,不緊不慢,像是料定了林晨不敢反抗,沒人敢在青林縣不給他面子。
現場只留下眾人面面相覷,棚子裡的氣氛有些低沉。
關鍵時刻,那些地位,武力都沒用,規則之內是朝廷,規則之外依舊是朝廷。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在這青林縣,沈擎就是武者的天!
趙元婉臉色發白,趙元青握緊拳頭,趙元瑤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陳山虎端著茶杯,面色平靜,但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顫抖。
林晨站在原地,看著沈擎的背影,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裡有幾個深深的指甲印,滲著血。
他活動了一下手指,骨節噼啪作響。
拖住趙橫江,用命拖。他在心裡默念這幾個字,然後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種被人逼到牆角之後反而放鬆下來的笑。
他沒有再看棚子裡的眾人,轉過身,大步朝擂台走去。
沒有人攔他,沒有人說話。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背上,像是一根根看不見的線,牽著他往前走。
遠處的棚子裡,周文彥死死盯著那個走向擂台的身影。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看到沈擎去了林晨的棚子,
看到沈擎俯身在林晨耳邊說了什麼,他什麼都不知道,但他知道一定不是什麼好事。
「林晨……」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聲音啞得像含著沙子。
旁邊的學子還在嘰嘰喳喳地議論縣尉為什麼過去,沒有人注意到周文彥的異樣。
校場上,陽光把林晨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走上擂台,站在趙橫江對面。
趙橫江看著他,沒有說話,目光平靜,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林晨看著他,也沒有說話,目光平靜,像是在看一塊石頭。
擂台上,風吹過,揚起一片塵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