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京城市委辦公會議室。
長條會議桌兩側坐滿了人,氣氛不像往常那樣鬆散。
李達康坐在主位上,明顯憔悴了不少,眼下帶著一層深色的痕跡。這幾天他又是在省常委會上公開認錯,又是開新聞發布會,才勉強把京城在大眾眼中的名聲往回拉了一部分。
李達康掃了一圈在場的人,開口時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語速也慢了一些:「今天開這個會,就一個內容:大風廠員工的安置問題。」
沒有人接話,也沒有人低頭翻文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個方向,保持著相同的朝向。
李達康把手裡的文件翻了一頁,抬頭掃了一圈在座的人:
「大風廠下崗員工的安置,我初步算了一下,大概需要四千五百萬。這筆錢,大風廠肯定拿不出來。所以我決定,先由市政府和光明區兩級財政兜底,後續再從大風廠的土地資產處置裡面扣回來。」
李達康說完放下文件,目光從左到右慢慢掃過一圈,語氣沒有留任何商量的餘地。
下面的十來位領導沒人出聲,沒有人提出反對意見。
李達康滿意地點了點頭,把目光轉向了趙東來:
「趙東來,你們公安局的維穩經費里,先拿一千五百萬出來頂上。」
「書記,這筆錢是給基層幹警的。」
李達康抬手打斷了他:
「大風廠正需要維穩,這個時候不用啥時候用?」
趙東來嘴唇動了一下,把話咽了回去。
李達康沒有看他,轉頭看向孫連城:
「你們光明區,出兩千萬。」
孫連城一張臉苦得跟吃了黃連似的:
「達康書記,我們光明區帳上真的沒錢了,前幾天我還來找你要錢來著。」
李達康沒有接他這個話,轉向財務局局長:「財務大管家,你們那邊掏多少?」
這時看到李達康連給自己訴苦的機會都不給,孫連城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突然開口說了一句:
「達康書記,我們光明區都一個多月沒發工資了,哪來的兩千萬?」
會議室里頓時安靜了,所有人都看向孫連城。李達康目光掃過來,聲音不高,但帶著不容商量的明確指向:
「你們光明區的事,你自己不出錢,誰出?大風廠在你轄區,這批工人安置好了,受益最大的就是光明區。」
孫連城梗著脖子接了一句:
「問題是沒錢!我要是有錢,我不出,那是我的問題。但我現在財政上真沒錢,連挪動都沒錢。」
這已經不是在匯報了,完全是頂著李達康,現場的氣壓慢慢的升高起來,趙東來和財政局長感覺壓力少了許多。
李達康感覺到今天自己的權威給到了侵犯。
李達康盯著孫連城,聲音沉下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孫連城,你能不能幹?不能幹,我去找個能幹的人來。」
孫連城低著頭,沒有立刻回應。過了幾秒,他把面前的會議紀要本子往桌子中間輕輕一推,站起身來,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聲短促的響動,然後轉身,朝著門口走了出去。
李達康盯著那扇已經合上的門,沉默了兩秒,然後右手猛地往桌面上一掃,茶杯、本子、筆筒全部被掃落在地。
會議草草結束。
李達康慢慢走回辦公室,他走到辦公桌後面,沒有坐下,也沒有把外套脫下來,就這麼站在桌邊,背對著門口。
趙東來跟在他身後進來,紀委書記張樹立走在最後,順手把門帶上了。
三個人在辦公室里站了一會兒,李達康才轉過身,開口說了一句:「孫連城今天有點放肆了。」
他語氣不高,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而不是表達憤怒。
趙東來站在辦公桌前,沒有靠太近:
「書記,您也消消氣。孫區長他也是被財政逼得沒辦法了。據我所知,光明區的財政一直不寬裕,確實存在欠薪的情況。」
張樹立也在旁邊附和了一句:
「光明區底子薄,大動作太多,孫連城手裡的餘糧確實不多。」
李達康拉開椅子坐下來,把桌上一個翻倒的文件夾扶正,聲音平淡:
「我能不知道他光明區緊張嗎?但是問題是,哪個區不緊張?今年的文旅板塊搞了點錢,但那都是要上交財政的,預算每年就這麼多。」
張樹立開口建議道:「書記,需不需要我去查一下孫連城。」
李達康在窗前站了一會兒,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
「不用去查他。他今天敢在會上頂牛,就說明他在財務上不會有大問題。」
李達康轉回身來,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開口:
「大風廠這個事,不能就這麼拖著。光明區的財政是個死結,孫連城是解不開的,我們不能指望他憑空變出錢來。」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張樹立說:
「得換一個能搞得定的人,去當光明區的區委書記。」
趙東來先是一愣,隨即脫口而出:
「換一個人當區委書記?換誰?」
張樹立也接了一句:「書記,現在光明區就是個火藥桶,我們不說很難找到這樣的人,就算能找到,人家願不願意來,還是兩回事。眼下我們京州,恐怕沒有這樣的人才吧。」
李達康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我們京州沒有,但呂洲有。」
趙東來和張樹立同時看向他。李達康沒有繞彎子,直接說了出來:
「呂洲市文旅局局長許哲。他一張嘴就能搞出上萬億的項目,難道還解決不了幾千萬的員工下崗補貼?」
張樹立放下杯子,語氣帶著明顯的顧慮:
「許哲,倒確實是個合適的人選。但他現在是呂洲的人,劉開河那邊能放人嗎?」
李達康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不高,但語氣篤定:
「所以我決定,去找沙書記和高育良書記談。」
趙東來愣了一下:「書記,許哲是呂洲的人,劉開河那邊。」
李達康沒有等他說完,抬手打斷了他:「生扭的瓜不甜,但會解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