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反貪局宿舍內,侯亮平無聊地翻著手機,時不時抬頭望向門口,心思全然不在屏幕上,顯然在等什麼人。
突然,房門響起敲門聲,咚咚咚,三重兩輕,暗號對上了。
侯亮平驚喜地站起身,連忙從椅子上彈起來,打開房門,一把將門口的周正拉了進來,又探頭左右觀察了一下,四下無人,這才小心翼翼地把門關上。
轉頭對著周正說道:「周正,辛苦了,怎麼樣?」
周正從懷裡掏出一個文件袋,樂呵呵地遞過去:「侯局,查到了。」
侯亮平一把搶過文件袋,迫不及待地就要打開。
周正開口道:「我這個同學在京州商業銀行工作,我通過他打探的消息,歐陽靖確實收過兩百萬。」
侯亮平原本正在打開文件袋的動作頓住了,猛地抬頭,臉上露出狂喜,急忙問道:
「真的嗎?」
周正點了點頭:「真的,千真萬確。
侯亮平連聲說:「好!好!好!這一下我們翻身的希望來了!」
但他並沒有注意到周正的表情。此時的周正異常平靜,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只是淡淡地開口道:
「但是,歐陽靖把這二百萬交給銀行紀委了。」
侯亮平一聽,雙手猛地抓住周正的雙臂:「怎麼可能?那是二百萬!他就這麼交出去了?」
周正點了點頭:「是真的,他們銀行內部都發了通報,在內網上每個人都能看到。」
侯亮平原本剛剛燃起的希望火苗,被周正這一句話徹底澆滅了。
侯亮平整個人都有點站不穩,好像隨時都要摔倒,嘴裡喃喃道: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他就這麼交出去了。」
看到侯亮平的沮喪,此時周正也不賣關子了,反而笑嘻嘻地對著侯亮平說道:
「侯局,雖然我沒有抓到歐陽靖的把柄,但是我查到了更有價值的信息。」
侯亮平猛地抬起了頭,雙眼裡又燃起了希望,直勾勾地盯著周正,等著他的下一句話。
周正搓了搓手,說道:「我和我同學聊天的時候,他無意中說了一句話,憑著我的敏感性,我給記下來了。」
周正說:「我同學講,京州城市商業銀行,不,應該是整個漢東銀行體系內,都有一條不成文的規定。企業在向銀行貸款之後,都有一個潛規則:下款以後,會將貸款總金額的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二『退回』給銀行。但這筆錢並不進入銀行的對公帳戶,而是在銀行體系內部,由相關經手人私下分掉。行內人管這個叫『返點』。這不明擺著就是貪污腐敗嗎?」
周正說:「歐陽靖退回的那兩百萬,就是銀行貸款以後的返點。要不是因為她是李達康的夫人,就憑她退回這兩百萬,估計以後都沒辦法在銀行體系里混了。不過我聽說,最近也總有人會給她使一些小絆子。」
看著一臉興沖沖的周正,侯亮平卻是無語了,有氣無力地說道:
「那又怎麼樣?這有什麼用?我要抓的是李達康的老婆,你拿銀行一兩個點的返點來應付我?這種小事都沒人在意的。」
周正一聽,知道侯亮平還沒理解過來,連忙拉著侯亮平坐下來,仔細地給他分析:
周正說道:「侯局,你看,企業向銀行貸一百萬,就要返給銀行兩萬。如果企業貸的是十個億呢?那就得返兩千萬。如果是一百個億呢?那就是兩個億!漢東省一年貸款總額是兩萬八千九百億,也就是說,銀行體系裡面光返點這一塊,就能拿到五百七十多億!你算算這個案子有多大?」
他越說越興奮,聲音壓得更低了:「如果這還是漢東的體量,如果全國都這樣,那就是一年上萬億的貪污!這個案子是我們發現的,全國我們辦不了,但如果我們能把漢東給辦了,那功勞得有多大?您還擔心反貪局長的位置嗎?就算祁同偉在,他不也得給您讓位置?」
侯亮平聽著周正的解釋,神色從無奈慢慢轉變為狂喜,連聲說道:
「好!好!周正,你真的是太敏銳了!只要把這個案子辦下來,什麼反貪局、什麼許哲、什麼李達康,就是鍾家以後看到我,也得給我三分面子!」
說著說著,侯亮平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氣。
他離不開鍾家這個梗,這些年雖然說嫁入了高門大戶,但該有的資源還不如鍾家一個下屬用得多。
祁同偉都在尋求副部級的機會了,侯亮平自己才剛到副廳,最近還被擼成了副處。要知道,他只比祁同偉小三歲。
周正得到了侯亮平的認可,立馬起身說道:「那好,我馬上回去寫報告,申請調查漢東銀行體系的腐敗。」說完轉身就要走。
侯亮平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語氣說道:「周正,你傻啊?這麼大一份功勞,你寫報告?萬一上面有人和銀行的人蛇鼠一窩,那我們的功勞不就沒了嗎?」
周正轉身,面帶難色地說道:「侯局,如果不請示就去辦案的話,這不符合組織相關規定啊。」
侯亮平看傻子一樣地看著周正,說道:「這我還不懂嗎?到時候我們就說,我們現在不是在偵查,只是發現了一些小線索,準備先確認一下這些線索是否屬實,然後再去申請立案。這叫不浪費國家資源。」
周正聽著,怎麼聽怎麼都彆扭,又感覺這套說辭有些熟悉,但他一時並沒有反應過來,侯亮平被擼成副處級副主任,不就是因為擅自辦案嗎?但此時,周正已經被天大的功勞迷住了雙眼,並沒有往深處去想。」
此時的李達康正在接電話,對面是京州公安局局長趙東來。
趙東來匯報導:
「達康書記,您上次安排的事情,我原本還想動一些手段。沒想到在我們監控的時候,發現那小子幾杯貓尿一下肚,就把城市商業銀行所有大大小小的秘密全捅給了反貪局的周正。這樣一來,後面真的有人調查起來,也不會發現是我們設的局。」
七天後,漢東炸了。
或者說,是京城炸了。
短短一天之內,中紀委、最高檢、銀保監會、人民銀行,甚至主流的三大官方報紙,都收到了一封來自京州的實名舉報信。署名:侯亮平。
周正怎麼都沒有想到,自己冒著天大的風險,一個人獨自查出了金融體系的貓膩,結果連個署名都沒混上。
當天下午,幾大部門一合計,直接派出一個近百人的調查小組,秘密直奔漢東。
侯亮平一次性向這麼多部門舉報,消息哪有不漏風的牆?
調查組還沒登上飛往京州的飛機,消息就已經在漢東銀行金融體系里傳開了。
各大銀行的行長、風控審批主任等一系列相關人物,接到消息消息後,幾乎又做出了同一個動作:收拾東西,跑路。
但這麼大的重案要案,上面怎麼可能不做準備?
直接在銀行動手動靜太大,可既然他們選擇外逃,反倒方便了動手。
上百個抓捕小組同步出擊,乾淨利落,收拾得整整齊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