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威爾爺——!」
菲利斯心頭猛地一緊,幾乎憑著本能就要衝破混戰的人群衝過去施救。
「菲利斯,別過去,前面還有大批敵人!」
李嘉圖一聲震耳的大吼,硬生生把他喝止在原地。
四面八方全是瘋狂撲殺過來的魔女教徒,身為隊伍唯一治癒師,一旦菲利斯貿然扎進那片沒有任何掩護的險地。
非但救不下人,只會白白賠上自己的性命,讓整支討伐隊失去最重要的續航支柱。
「可惡!」
懸在半空的威爾海姆深藍色眼眸驟然凝起凜冽的寒光。
他咬緊牙關,拼盡渾身殘存的力氣,將手中長劍朝著束縛住自己的那片虛空狠狠劈落。
可那些漆黑的不可視之手,遠不止纏住了他的雙腿。
好幾隻無形魔手已經悄無聲息地扣死了他的雙腕,蠻橫地向內一擰。
指骨在巨大的壓力下發出悶響,他再也握不住劍柄。
「哐當」一聲,長劍重重砸進腳邊泥濘的土地里。
對於一名以劍為骨、以劍為命的劍士而言,兵刃脫手,幾乎等於被抽走了賴以立足的全部依仗。
一瞬間,威爾海姆徹底墜入了任人宰割的絕境。
「威爾爺!」
菲利斯抬頭,大聲地喊道。
「該死!到底是什麼詭異的東西在作祟咧?!」
李嘉圖揮刀劈開身前兩名敵人,餘光瞥見這駭人的一幕,心底又驚又怒,卻完全找不到可以出手的目標。
在所有人的視線里,威爾海姆就像被一副無形的枷鎖憑空拎起,懸在離地數米的半空。
看不見的力量從不同方向拉扯著他的四肢,身體扭曲得觸目驚心,仿佛下一刻就會被生生撕裂。
「難道……老朽今日,就要殞命於此了嗎……」
這個蒼涼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在威爾海姆心底浮起。
周遭的廝殺,疼痛與喧囂仿佛都在剎那間退遠,恍惚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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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紅髮熾烈,眼眸明亮的身影無比清晰地划過腦海……是特蕾西亞。
如果自己就這麼在這裡倒下,永遠留在這片陰暗的森林裡……
十四載漫長的牽掛,到頭來只能化作一方冰冷墓碑。
她還會不會,偶爾想起這個遲了一步,追了她半生的老人?
會不會,在無人經過的時候,悄悄在他的碑前放上一束花?
就在這生死一線的瞬間。
「到此為止了!」
清亮悅耳的少女嗓音劃破戰場的混亂,一道瑩亮的銀白劍光驟然閃過。
唰!
纏繞著威爾海姆的數隻不可視之手應聲斷裂,破碎的黑影化作團團黑霧,在空氣里迅速消散。
威爾海姆的身體驟然失去束縛,從半空中落下。
「特蕾西亞……」
威爾海姆緩緩抬起頭。
斑駁的陽光穿過枝葉縫隙,落在那道熟悉的紅髮身影上。
恍惚之間,記憶深處妻子的身影與眼前的少女悄然重疊。
「老爺子,你沒事吧?」
特蕾西亞隨口問了一句。
「無妨。」
威爾海姆回過神來,彎腰拾起那柄掉落的長劍,慢慢站直身子,目光牢牢鎖在她的身上。
特蕾西亞轉頭望向森林深處,淡淡開口:
「剩下的,就交給我就好了。」
「欸?」威爾海姆微微一怔,「等、等一下,老朽還可以戰鬥!」
特蕾西亞回過頭,瞥了他一眼,認真的說道:
「老爺子,你剛才差一點就被撕碎了,那種看不見的攻擊手段,對你來說,很危險。」
要知道,威爾海姆等人根本發現不了培提奇烏斯的不可視之手。
畢竟,培提奇烏斯的戰鬥力主要靠不可視之手的隱蔽性和破壞力。
一般對手根本看不見這些手,屬於典型的初見殺型機制。
再加上培提奇烏斯能附身到合適的容器上,相當於有多條命,這也是他很難被徹底消滅的原因之一。
真正克制他的,只有像特蕾西亞這種能看破機制的人。
一旦不可視之手的權能被看穿,培提奇烏斯就很難打高端局了。
當然了,這些都不是主要原因。
最重要原因是自己要獨立消滅培提奇烏斯,完成主線任務。
可不能讓別人搶了人頭。
「老朽明白了。」
威爾海姆輕輕頷首,深藍色的眼底情緒翻湧不息。
果然……
她心裡,還是有我的。
就算嘴上總是一副別來煩我的模樣,就算刻意和自己拉開距離。
骨子裡,她依舊是那個會在危急時刻,把他護在身後的妻子特雷西亞·范·阿斯特雷亞。
十四年光陰流轉,這一點,從來沒有變過。
這份暗藏心底的溫柔,足以撫平威爾海姆十四年所有的遺憾與煎熬。
此刻。
特蕾西亞完全不知道,自己寥寥幾句話,已經在這位老人心底掀起了怎樣的驚濤駭浪。
「特蕾西亞小姐!」
菜月昴氣喘吁吁地從後方跑過來,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不、不可視之手……是培提奇烏斯!」
「我知道,又是他那些手指在到處作亂。」
特蕾西亞握緊劍柄,掃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討伐隊員屍體,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來晚了一步。
如果她再快半分鐘,那幾個人或許不會死。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雖然嘴上總說,別人的生死跟自己無關,但真正看到有人在她面前被殺死的時候,她的心情還是不怎麼好。
這時。
密林深處,傳出一陣癲狂的聲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大腦!在!劇烈顫抖!!神聖的悸動!虔誠的狂喜!正在沖刷我的軀體!!」
緊接著,一道年輕的身影,踏著斑駁樹影,緩緩從幽暗深處走出。
看似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一頭蓬鬆凌亂的棕褐色捲髮,臉上布滿細碎雀斑,身形纖細,竟是一具女性容器。
眾人早已深知魔女教大罪司教的詭異特性,培提奇烏斯的「手指」容器從不挑剔性別、年齡、身形,眼前這一幕雖詭異反常,卻也在情理之中。
「這股扭曲瘋狂的氣息……難道此人就是怠惰大罪司教?」
威爾海姆瞬間斂盡所有溫柔,握劍的手指微微收緊,神色凝重沉肅,緊盯前方來人,全身劍意悄然蓄起。
「沒錯,就是他!」菜月昴重重點頭,連忙快速開口,細緻為威爾海姆解釋清楚現狀,
「之前特蕾西亞小姐斬殺的,是培提奇烏斯的本體。
但他最恐怖的地方,就是擁有數個寄存著自我意識的手指容器。
只要任意一根容器手指沒有被徹底銷毀,他的意識就永遠不會徹底消散,能夠不斷捲土重來。」
「原來如此,難怪能夠施展出那種看不見的攻勢。」
威爾海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這種看不見的攻擊,實在很難防備……」菜月昴一邊小聲說著,一邊下意識望向前方的紅髮少女,
「不過,只要有特蕾西亞小姐在,好像,也沒有什麼值得害怕的了。」
……………………
「我是手指!」
棕發女子猛地往後一仰脖子,動作僵硬又突兀,活像個被猛地扳動的彈簧玩偶。
她舉起右手,不由分說就把幾根手指狠狠塞進嘴裡,粗暴地用力咬下去。
沉悶的齒骨撕裂聲隱隱響起,溫熱的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地面泥土上。
和記憶里培提奇烏斯那些自我殘害,玷污自身的瘋狂行徑,一模一樣。
「我是手指!我是回報寵愛之人!執行試煉,遵從忠於愛之引導的勤勉使徒!」
「培提奇烏斯,不管你還藏著多少具手指容器,今天我都會在這裡徹底了結你。」
特蕾西亞神色淡然,湛藍色的眼眸平靜地落在眼前這副被瘋狂意識占據的軀體上。
「多麼、多麼、多麼……勤勉的構想!勤勉的本事!勤勉的存在啊!」
女子的面頰漲得通紅,狂喜幾乎要從眼底溢出來,眼眶都激動得泛出水光,高聲讚嘆著特蕾西亞,
「這樣的方法!這樣的手法!這樣的手段花招!能夠擊潰承載了我的愛之物!從前從來沒有人做到過!你太棒了!何其勤勉!啊啊啊啊啊啊,太棒了!太棒了!」
「說真的。」特蕾西亞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我嚴重懷疑,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完全搞錯了勤勉這個詞到底是什麼意思,拼命發瘋,到處害人,可算不上什麼值得誇耀的勤勉。」
「啊啊,啊啊,太棒了!我全都領會了!你的所作所為,恰恰就是勤勉最完美的證明!」
培提奇烏斯全然聽不進這番反駁,整具軀體徹底沉浸在自己偏執的狂熱里,
「這般局面、這般變數、這般艱難的困境降臨到我的身上,全都是魔女大人賜予我的試煉!
為了回報那份至高的寵愛,我一刻不停地拼命奔走、努力踐行,我敢說,我比世間每一位蒙受寵愛的信徒,都要更加勤勉!」
培提奇烏斯的眼珠幾乎要從眼眶裡瞪出來,長長的舌頭耷拉出來,涎水順著嘴角不斷往下淌。
單看五官,這具女性容器原本算得上清秀普通。
可此刻被徹骨的狂亂浸染,那份扭曲的猙獰,遠比刻意裝扮的兇相還要醜惡。
數十條不可視之手,在她身後的虛空里不安分地蠕動著。
「真是噁心啊。」
特蕾西亞掃過那片只有自己才能看見的數條黑手,評價道。
「你果然看得見不可視之手呢。非常不滿、不服氣、不願意、不愉快、不講理、不合理!這完全違背了魔女大人給予我的愛愛愛愛愛愛愛!!」
伴隨著撕裂般的叫喊,培提奇烏斯的權能徹底爆發,所有無形魔手一齊調轉方向,將目標死死鎖定在特蕾西亞身上。
魔手的數量已經超過三十隻,黑壓壓一片,幾乎要遮蔽這片林間狹窄的天空。
漆黑的手影層層疊疊交織,像一張從天墜落的巨網,從四面八方兜頭朝她碾壓而來。
「…………」
特蕾西亞站在原地,沒有動。
在第一波不可視之手衝到她面前三米時,她揮出了第一劍。
唰!
銀光一閃,最前面的三條黑手齊齊斷裂,化作黑霧消散。
第二波赫手從側面包抄,她手腕一翻,劍鋒在空中畫了個半圓,又是數條黑手被斬斷。
她的動作幅度極小,每一次揮劍都精準地控制在最短的軌跡內,不浪費一分力氣,也不給對手留下半分空隙。
可培提奇烏斯的黑手,數量太多了。
每一隻都帶著足以將人體撕碎的力量,像蛇群一樣扭動著。
從地上、從空中、從樹影間,從每一個可能的角落朝特蕾西亞湧來。
「沒用的!沒用的!我體內承載魔女大人的愛,愛是無窮無盡、永不枯竭的,只要寵愛還在,我的力量就不會消失!」
培提奇烏斯瘋狂大笑,黑手非但沒有減少,數量反而還在繼續滋長。
「那不過是你畸形扭曲的愛罷了,就算冠以魔女的名義也一樣。」
特蕾西亞不疾不徐,劍光起落之間,不斷有漆黑的魔手接連崩解。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打不中!我的愛!我的勤勉!我的證明!」
瘋狂徹底吞沒了這具女性軀體。
培提奇烏斯傾盡全力催動權能,無數黑手如同漲潮的洪水,前赴後繼,想要把特蕾西亞徹底吞沒。
可就在黑潮即將合攏的那一瞬間。
嗖!
特蕾西亞的身影,憑空從原地消失了。
不是真正的消失。
只是速度,已經快到肉眼難以捕捉。
在那些黑手合攏的最後一瞬間,她整個人如同一道紅色的閃電,從黑手之間的縫隙中穿了過去。
等培提奇烏斯反應過來的時候,特蕾西亞已經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那些黑手還在身後互相纏鬥,像一群撲空的蛇。
「怎麼……會……」
培提奇烏斯的瞳孔猛地縮成針尖大小,臉上那股狂熱的獰笑僵住了。
「到此為止了。」
特蕾西亞向前踏出一步,劍光如銀色閃電般劃破空氣。
「————」
培提奇烏斯甚至來不及收回不可視之手防禦,那些不可視之手還在培提奇烏斯身後糾纏,來不及擋在身前。
癲狂的笑容還凝固在那張雀斑遍布的臉上,可喉嚨里卻已經發不出聲音了。
一道極細的紅線,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培提奇烏斯的頸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