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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9章 人間有味是清歡

2026-08-29 14:54:57 作者: 畫凌煙

  「哦,走了嗎?」趙寧怔了怔。

  金國滅了,好像沒有太大的感知。

  但宗澤走了,趙寧才意識到,那個戰爭的時代,似乎真的已經結束了。

  當年金國以泰山壓頂之勢南下,宋軍防線全面崩潰,無數人都在想著怎麼逃跑,怎麼投降。

  是那個已經六十七歲的老書生,主動站出來,奔赴前線。

  前線方寸大亂,軍隊長官落荒而逃,知府高官紛紛打開城門。

  百姓被扔棄,山河破碎,敵人鐵騎如海。

  如果一個人平時坐在書房裡大聲呵斥敵人,不能說他勇敢。

  如果一個人平時站在朝堂上憤怒地表示要決戰到底,依然不能說他勇敢。

  如果一個人,明知此去可能一去無回,卻依然前行。

  這才是勇敢。

  或者說,當所有人都退卻,認為那不可能的時候,這個人依然往前,獨自走進黑暗中,燃燒自己,化作一道光,凝聚同樣在黑暗中尋找方向的人。

  那這個人就是勇者。

  高尚的品德可以被打扮,美麗的外表可以被修飾。

  但勇敢,無法偽裝。

  勇敢是害怕,卻還繼續往前。

  是這個老書生,用自己年老衰弱的軀體,來開了抗金的序幕。

  反擊,從此開始。



  趙寧其實最近準備召宗澤入京,再見一面的。

  世事總是無常。

  我們以為來日方長,卻早已在不經意之間的一次離別,成了永別。

  千言萬語,都無法再道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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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河北岸,當年抗金種下的一棵棵小樹,如今已經長得挺拔而健壯,沿著黃河之畔,伸展下去。

  春風一吹,樹葉便搖曳起來,仿佛在為路上講述當年這裡的金戈鐵馬和英雄愁腸。

  消息傳到相州,湯陰,夕陽下,那個身影正佝僂著,在鋤田。

  聽聞宗澤逝去,他放下鋤頭,整理了一番,便啟程回京了。

  靖康二十二年四月,宗澤的遺體送回故鄉烏傷,在那裡舉辦了葬禮,又有衣冠冢在東京城北,進入了剛修建起的群英殿。

  據說趙官家親自前往追悼,軍政界的許多人一路跟隨而來。

  消息也陸陸續續送到河北軍鎮,軍中聽聞,無不痛哭。

  那些流傳著宗澤傳說的河北州府、村落,民眾自發為他建立宗祠,供上香火。

  後來,岳飛南下,到了兩浙的烏傷,親自悼念了自己的老師。

  當岳飛到宗澤家裡的時候,發現宗澤的家人住的還是以前很樸實的房子,穿的是粗布麻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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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穎笑道:「讓岳帥見笑了。」

  宗穎也是大宋軍政界的高級將領,像他這種人,根本不缺錢。

  「父親生前慷慨,將家裡大多數錢,都捐贈給了需要的人,沒留下什麼,我的俸祿,也沒什麼留下的。」

  「我理解。」岳飛淡淡說道。

  趙官家這些年給宗澤賞賜的財物不計其數,宗家應該是浙東最富裕的家族才對。

  但是,現實的宗家,只是一個普通人家。

  而且宗帥樂善好施的舉動,外界並不知曉。

  這並非那些所謂的善舉,而是發乎宗帥內心的一種行為。

  岳飛太能理解這種行為了。

  像他們這種經歷百轉千回廝殺的人,早已看淡了生死,性子真切,更看淡了世間錢財。

  人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一抔黃土而已。

  功名自留後人說。


  蘇子不是說過麼?

  人間有味是清歡。

  六月,東京城進入雨季,數日連綿不斷的大雨,洗刷著街頭的青石板,汴河之上煙雨朦朧。

  舟頭的船夫卻還在唱著高亢的曲子。

  進入城內之後,岳飛在渡口下船,便一路進了宮。

  通報傳來,趙寧開心地像一個孩子。

  「鵬舉,想死朕了。」

  再一次看見趙官家,岳飛發現趙官家似乎蒼老了許多。

  華發已生,臉上的皺紋也有了。

  聽聞趙官家這兩年一直沉迷在大宋律法和格物院各個書籍的編撰中,日夜秉燭批覆。

  各個律法、書籍,數次推翻,數次重寫。

  又連夜與諸多學者議論、研討。

  岳飛曾經接到過宮裡傳來的消息,希望他進京能與趙官家商談一些事,勸勸趙官家不要再這樣了。

  但岳飛知道,自己的勸是沒用的。

  當年的岳飛,打仗的時候,何嘗不是捨生忘死。

  男兒自有男兒的志向。

  趙官家的志向不在戰場,而在青雲,在人間。

  「快來,陪朕下下棋。」

  兩人落座在閣樓之間,閣樓的飛簾隨風而起。

  「官家,您的身體要緊。」

  「人只能活數十年,活了數十年之後,何必過分留戀這人間,留下該留下的,讓後人再去評說,讓後人繼續我們的路。」

  「臣感到萬分慚愧。」岳飛說道,「臣只會打仗,卻幫不了官家了。」

  趙寧大笑起來:「沒想到,朕也有比得過岳鵬舉的時候。」

  說著,他命周圍其他人都退下,只留下了自己和岳飛。

  雨不知何時停了下來,陽光透過朦朧的大氣,映照出大片大片的光幕,投落到樹林之間,形成光柱。

  屋檐的水滴慢慢低落下來,像一竄竄珍珠。

  桌案上的香爐還在燃燒。

  趙官家目光平靜地注視著棋盤,正在聚精會神下棋。

  不知過了多久,趙寧突然問道:「對於這幾年的學術爭議,你是如何看的呢?」

  「臣覺得五皇子的《自然法》是最好的,其後是陳規的《歸納法》。」

  「看來鵬舉也是贊成新學的。」

  岳飛說道:「新學如此之好,為何不贊成呢?」

  這就是岳飛。

  好就是好,差就是差。

  這是一個很純粹的人。

  只有懷有其他目的的人,才會將好的說成差的,將差的說成好的。

  「好好好。」趙寧說道。

  「臣也讀了那些書,受到了許多啟發。」岳飛笑道,「若是以此育人,只需要兩代,我大宋可超過歷代,可以真正做到國富民強。」

  「好!有鵬舉這句話,朕放心了!」趙寧拿起棋子,隨後落下說道,「鵬舉,你輸了。」

  岳飛微微一怔,笑道:「還是官家棋藝精湛,臣自愧不如。」

  「對了,你覺得立誰為太子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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