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車停在繞城高速下一個加油站旁邊,從扶手箱裡摸出另一部備用手機,撥了個號碼。電話響了很久,最後被掛斷了。他又撥,又被掛斷。第三次撥過去,對面終於接了,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馬博長,你他媽還敢給我打電話?」是省城劉總的聲音。
「劉總,你聽我解釋——」
「解釋個屁!你把瀾盛惹了,現在整個天水誰不知道你馬博長跟瀾盛搶食?你知不知道今天早上有多少人在打聽我跟你的關係?我姓劉的在省城混了這麼多年,頭一回被人當瘟神躲!」
劉總的聲音裡帶著一股被連累的憤怒,但憤怒底下還有一種馬博長很熟悉的東西——恐懼。
「我警告你,別再給我打電話,也別再跟任何人提我跟你談過收購的事。要是因為你這檔子破事讓我被李驍盯上,你那個建材公司的貸款,老子第一個去銀行給你卡死!」
電話又一次被掛斷。馬博長愣愣地坐在駕駛座上,手機屏幕暗了下去。
窗外是初秋灰濛濛的天空,幾輛大貨車呼嘯而過,捲起的沙塵打在車窗上,沙沙作響。
他把後腦勺靠在頭枕上,閉上眼。他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他不是李驍的對手,他甚至不配做李驍的對手。李驍從頭到尾根本沒正眼看過他,人家真正要對付的是段雪手裡的資產,他馬博長只不過是因為躺在了段雪的床上,才順帶被碾了一腳。這一腳,就夠他疼半輩子。
與此同時,天水市君悅茶樓的頂級包廂里,孫德旺正把腿翹在紅木茶几上,笑得差點從椅子上滾下去。
「哎喲我操,你們聽說沒?馬博長那老色胚今天早上從洲際酒店跑出來的時候連鞋都沒穿!段雪在後面追,哭得跟個瘋婆子似的,泊車小弟在旁邊看傻了眼,還以為是掃黃打非的便衣來突襲了!」
孫德旺拿毛巾擦著笑出來的眼淚,臉上的肥肉一顫一顫的,「我早就跟他說過,別碰老趙的女人,他不聽。他說什麼來著——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現在好了,牡丹還在,鬼要死了。」
光頭劉坐在旁邊,嘴角掛著一絲幸災樂禍的笑,但笑得很克制。
他不是不想笑,是心裡頭還隱隱有點後怕。上回在茶樓,他差點就跟著老趙一塊兒往臨江項目里扎,要不是老李一盆冷水潑下來,現在被李驍抄底清算的人里說不定就有他一個。
他跟馬博長沒什麼過節,但也沒什麼交情,現在看馬博常倒霉,他既覺得活該,又覺得後背發涼。
孫德旺把擦完汗的毛巾往桌上一摔,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你們說,馬博長現在躲哪兒去了?我給他打了三個電話全關機,老秦給他公司前台打,前台說他今天請假。請假——請個屁假,跑路了吧!」
孫德旺嗤笑一聲,把腿從茶几上放下來,整個人仰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水晶燈。
「不過話說回來,我還真有點佩服這個老色胚。你說他膽子小吧,他敢在省紀委眼皮子底下撈老趙的資產。你說他膽子大吧,昨晚李少還在夜色會所逼趙斌簽字呢,他今天早上在酒店還摟著段雪睡得跟死豬一樣。哈哈,他這輩子就吃這口虧——精蟲上腦的時候,閻王爺來了他都敢摸一把。」
老李端著茶杯抿了一口,那雙被皺紋包圍的眼睛透過氤氳的茶霧看著窗外,像是在看一個他早已預判到了結局的故事。
「馬博長這個人,我一直覺得他早晚要栽跟頭。他錯不在睡了老趙的女人。生意場上,這種事多了去了,大家頂多背後笑話兩句,沒人真當回事。他錯在以為睡了老趙的女人,就能順便接手老趙的資產。段雪手裡那八家商混站,是她自己掙來的嗎?是老趙當年一車混凝土一車混凝土攢出來的。馬博長想通過段雪的關係,用白菜價把這幾家商混站吃下來,再轉手賣給省城那幫炒房團,中間賺個差價。他不貪心,他知道自己吃不下整個盤子,只想當個掮客,賺個信息差。這個思路本身沒錯,掮客生意,低買高賣,不用擔風險,不用扛債務,換了我年輕的時候說不定也會動心」
「錯就錯在,他看不清局勢,更看不清真正的對手。他以為自己是在撿漏,卻不知道自己已經站到了絞肉機的履帶上。那八家商混站是什麼?是整個天水市乃至江陽縣建材供應鏈的咽喉!高新區馬上就要破土動工,誰卡住了這個咽喉,誰就能在接下來的基建狂潮里掐住所有開發商的脖子。這種戰略級的重資產,省城的過江龍盯得死死的,李驍更是勢在必得。他馬博長算個什麼東西,也敢在這幫活閻王中間收過路費?」
他嘆了口氣,「做咱們這行,貪財好色都不是大毛病。最大的毛病是看不清自己有幾斤幾兩。」
「老李……照你這麼說,老馬這次是徹底涼透了?」孫德旺咽了口唾沫,聲音不知不覺低了八度,再也沒有了剛才的戲謔,「那他現在能躲哪去?他那點家底,全押在天水了,跑也跑不遠啊。」
「跑?」老李輕笑了一聲,搖了搖頭,「在天水市他還能算個老闆,出了這個省,他那點能耐連個屁都不是。」
老李轉過頭,目光幽幽地穿過窗玻璃,看向通往江陽縣的高速路口方向,像是一個看透了生死的先知。
「他是個聰明人,聰明人到了絕境,往往比誰都狠得下心。我要是沒猜錯,他現在不僅沒跑,而且已經在去江陽的路上了。」
「去江陽?!」光頭劉驚呼出聲,「這時候去碰李家的霉頭?那不是上趕著找死嗎?」
與此同時,繞城高速旁的加油站。
在車裡枯坐了許久的馬博長,猛地睜開了雙眼。他那雙原本充滿恐懼的眼睛裡,此刻布滿了駭人的血絲,透著一股被逼到懸崖邊緣的瘋狂與決絕。
老李猜得一字不差,馬博長終於想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