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在大學宿舍里,用一台內存只有五百一十二兆的舊電腦,試圖壓縮一部從校園網上下載的高清動畫。
那部動畫的編碼格式極其刁鑽,他試了市面上能找到的所有壓縮算法,要麼速度太慢,要麼畫質損失太大。
最後他做了一個非常規的操作——他沒有試圖去改進任何一種現有的壓縮算法,而是寫了一個極簡的預處理腳本,在壓縮之前先把視頻里顏色變化幅度小於閾值的連續幀直接合併成靜態背景。
那個腳本只花了他一個通宵,但壓縮效率提高了將近一半。
何博士的雙手忽然開始發抖,他打開了代碼編輯器,新建了一個空白文件,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停了大概三秒鐘,然後開始敲代碼。
他敲得很快,幾乎不像是一個已經四十多歲、常年做技術管理而疏於一線編程的人。
屏幕上的代碼一行接一行地往下鋪,他沒有打草稿,沒有畫流程圖,甚至連注釋都是寫完一段功能之後順手補上的。函數命名清晰,變量作用域控制得極嚴,每一個模塊的接口設計都乾淨得像被刀切過的豆腐。在旁邊工位上打盹的小張被鍵盤聲吵醒,迷迷糊糊地探頭看了一眼,然後瞬間清醒了。
「何博,你這是什麼語言?」
「Rust。」
小張眨了眨眼睛,確認自己沒有聽錯。Rust——一門以學習曲線陡峭著稱的系統級程式語言,所有權的概念足以讓經驗豐富的C++程式設計師懷疑人生。
何博士當然是一個經驗豐富的程式設計師,但他的主要技術棧是Python和C++,團隊裡沒有人知道他什麼時候學會了Rust,更沒有人知道他在凌晨三點獨自一人用Rust寫一個新的預過濾模塊。
何博士沒有解釋。他只是在接下來的三個小時裡,寫完了一個極其精簡的非結構化數據預處理引擎。這個引擎的核心思路和他二十年前那個視頻壓縮腳本一脈相承——不去試圖理解數據的全部語義,而是先用極小的計算代價,把數據里明顯不相關的部分剔除掉,讓後面的主匹配引擎只處理真正有價值的信息。
他用Rust實現這個模塊,是因為Rust的零成本抽象和無垃圾回收機制可以把這個預處理環節的性能損耗壓縮到幾乎可以忽略的程度。
凌晨六點,他把新的預過濾模塊掛進了測試系統,跑了一輪完整的壓測。
結果在屏幕上跳出來的那一刻,何博士摘下了眼鏡,用襯衫下擺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數字。
並發匹配延遲:一百二十毫秒。
不是秒,是毫秒。十萬份簡歷同時導入,與後台幾千個崗位描述進行語義級匹配,從數據進入系統到匹配結果輸出,全程不到人類眨兩下眼的時間。而在這之前,團隊的最好成績是一萬並發需要將近半分鐘。
何博士把眼鏡摘下來放在鍵盤旁邊,雙手捂住臉,用力搓了幾下。他的眼眶有些發酸,不知道是因為連續熬夜還是因為別的什麼。這個團隊在過去的兩周里,以一種他自己都無法完全解釋的方式,把原本需要半年才能走完的路,在兩個星期里跑完了。
圖神經網絡架構重構是小周搞的,線程池優化是小張發現的,而他自己的這個預過濾引擎,則是在一個失眠的凌晨,被二十年前大學宿舍里的一段記憶點亮了靈感。
陳啟明是早上七點到辦公室的。他習慣性地先去茶水間沖了一杯速溶咖啡,然後端著杯子走到白板前,準備更新昨天的進度。然後他看到了何博士屏幕上那個壓測報告。
他端著咖啡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何博士,」他的聲音很平靜,但端著咖啡杯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這個數據,復現過了嗎?」
「復現了三輪。十萬並發,平均匹配延遲一百二十毫秒,峰值內存占用不到十六G。預過濾模塊跑在Rust寫的引擎上,性能損耗不到總調用鏈路的百分之二。」
陳啟明把咖啡杯放下來,沒有喝。他走到何博士的工位前,彎腰看了整個系統的監控面板。所有指標都穩穩地停在綠色區間裡,沒有任何一條曲線出現異常波動。
他直起腰,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出了何博士認識他以來聽到的最不像陳啟明說出來的話:「明天放一天假。」
「什麼?」
「全體放假一天。」陳啟明把白板上的擦布拿起來,把之前畫的那些架構圖全部擦掉,只留了中間最大的那個方框,然後在方框裡寫了一行字——「V2.0底層重構完成,並發匹配延遲小於等於一百五十毫秒,下周進入系統聯調階段。」
寫完之後他把馬克筆丟進筆筒里,轉過身看著辦公區里那些黑眼圈快要掛到下巴上但眼睛還亮得嚇人的年輕人,「今天下午六點之前提交各模塊的最終代碼,提交完就關電腦回去睡覺。這是命令,不是建議。」
沒有人反對。
小周摘下耳機的時候,屏幕上那個穿著水手服的卡通少女剛好完成了一個完整的旋轉周期,裙擺的物理模擬精確到每一幀的光影變化都堪稱完美。
他把渲染管線保存、提交,然後關掉了持續運行了整整兩周的代碼編輯器。小張在關閉自己那台跑壓測的伺服器之前,最後看了一眼CPU占用率曲線——平穩、安靜,像是睡著的嬰兒的呼吸。
辦公室里在六點之後漸漸安靜下來,最後一台顯示器的背光熄滅的時候,窗外的天色已經從深藍過渡到了一層淺淡的魚肚白。
何博士是最後一個走的。他把那個Rust預處理引擎的代碼又檢查了一遍,確認每一行都達到了他可以做到的最好標準,然後合上筆記本電腦,從桌子最下面那個上鎖的抽屜里取出一個落滿灰塵的紙盒。
紙盒裡裝著他年輕時從秋葉原背回來的那套限量版手辦。
盒子從來沒有拆過,搬家三次都帶著。他把紙盒放在桌面上,看了很久,最終沒有打開。只是在紙盒上輕輕拍了拍,像拍一個認識了幾十年卻從未真正見面的人。
然後他關掉了辦公室的燈。
三天後,李驍在瀾盛資本的會議室里,收到了陳博士發來的系統聯調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