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鶴鳴沉默了。
電話那頭只剩下細微的電流聲,混著他書房裡那座老式座鐘指針走動的滴答聲。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份被周炳生拍在校董例會桌面上的動議書上。
動議書的措辭極其刁鑽,從頭到尾沒有提星瀾科技四個字,只說「為保障學校國有資產安全,建議對西校區重點實驗大樓入駐企業的技術資質進行二次覆核」。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把刀是衝著誰去的。
「驍驍,」唐鶴鳴終於開口,聲音里那層沙啞被壓得很低,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周炳生這個人,我跟他打了十幾年交道。他從來不打沒有準備的仗。今天他敢在校董會上當場發難,說明他手裡已經攥了東西。你要小心。」
「我知道。」
李驍的聲音依舊平穩。
「唐爺爺,您幫我拖住他。不需要太久,兩周。兩周之後,我親自帶著星瀾科技的商業化版本去校董會做現場演示。」
掛斷電話之後,李驍在陽台上站了一會兒。
建鄴十月的夜風已經帶上涼意,吹得樓下那排法國梧桐沙沙作響。
他把手機揣回褲兜,轉身拉開玻璃門,客廳里鄭浩正戴著耳機在峽谷里廝殺,鍵盤敲得噼里啪啦響,根本沒注意到他。
李驍走到島台前倒了杯冰水,仰頭灌了半杯,然後拿起車鑰匙出了門。
邁巴赫停在S棟公寓的地下車庫裡,落了薄薄一層灰。他已經快兩周沒碰過這輛車了。
引擎啟動的瞬間,儀錶盤亮起一圈冷冽的藍光,他把手機連上車載藍牙,撥通了陳啟明的號碼。
「陳博士,還沒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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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傳來陳啟明略顯疲憊的聲音,背景里還有敲擊鍵盤的動靜,顯然還在辦公室。
「李總,我剛把數據清洗池的架構方案改完第三版。你給我發的郵件我看了,你說的對,我們之前在實驗室里跑的數據太乾淨了,一旦對接真實環境,模型的魯棒性根本不夠。髒數據的問題比我想像的要嚴重得多——光是省人才市場那邊導過來的歷史簡歷庫,就有將近百分之十五的PDF是掃描件,OCR識別之後全是亂碼和錯位字符。我們的NLP引擎在處理這些非結構化文本的時候,語義特徵提取的準確率直接從百分之九十三掉到了百分之七十八。」
李驍把車開出地下車庫,拐上梧桐大道,朝校門口的方向駛去。「現在團隊在做什麼?」
「小周帶著兩個後端工程師在重寫數據預處理的Pipeline。他提出用圖神經網絡做OCR後文本的語義糾錯,思路很新,但工程量不小。何博士在重構分布式架構的消息中間件,之前那版用的是RabbitMQ,十萬並發的時候會出現消息堆積,他打算換成Kafka,但Kafka的異步回調機制跟我們現有的微服務框架有兼容問題,他已經熬了三個通宵在改接口。」
陳啟明頓了頓,聲音里透出一絲猶豫。
「李總,說句實話,我們現在的人手確實不夠。小周那套圖神經網絡語義糾錯方案如果要做完整,至少還需要兩個NLP工程師和一個數據標註團隊。何博士那邊的架構重構也需要一個懂Kafka的資深後端。現在全靠他們幾個人硬扛,進度確實跟不上你之前定的兩周時間線。要不要跟唐校長那邊再爭取一下,把交付節點往後推一推?」
李驍把車停在紫荊苑門口,沒有熄火。車燈照在前方那棵最大的法國梧桐上,樹幹上斑駁的樹皮在燈光下像一張老人的臉。
「不需要推。人手上我已經在安排了。江陽那邊,陳博士,你當初從省城帶出來的那個做知識圖譜的師弟,後來回建鄴了是吧。他現在在哪家?」
陳啟明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李驍會突然提起這個人。
「你說的是趙鳴?他在建鄴一家做醫療影像AI的公司,今年年初剛升了技術總監。不過他在知識圖譜和語義推理方面的功底,省內找不出第二個比他強的。」
「能不能把他挖過來?」
「我試試。」
陳啟明思索了一下。
「他現在的公司去年剛拿了B輪,給他的期權應該不少,挖他的成本可能比市場價高很多。但我可以先用聯合實驗室的名義跟他談技術合作,他在醫療影像那邊做的知識圖譜跟我們的簡歷語義匹配在底層邏輯上有相通的地方,如果他願意以顧問身份參與進來,至少能幫我們把語義糾錯模塊的進度往前推一大截。」
「錢不是問題。你跟他說,星瀾科技年底之前會正式掛牌省級高新技術企業,到時候所有核心技術人員都有股權激勵。他如果願意全職過來,期權的行權價格我可以給他按創始團隊的待遇開。」
陳啟明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這句話的分量。
瀾盛給創始團隊的期權待遇有多優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自己當初就是被這份誠意從省城一家上市公司挖過來的。
對於一個技術骨幹來說,拿到創始團隊級別的期權,意味著在公司上市或被併購時可能獲得幾十倍甚至上百倍的回報。這種條件,在整個建鄴的科技創業圈子裡都算是頂格的。
「好,我明天一早就給他打電話。」
陳啟明深吸了一口氣,語調里難得帶上了幾分釋然。
「另外還有個事,李總。何博士讓我問一下,華青西校區那間實驗室的算力資源,我們能不能申請調用?他們那邊有一組最新的GPU集群,如果用上那組集群做模型訓練的並行加速,何博士預估圖神經網絡模型疊代的速度可以提高三倍以上。」
李驍把方向盤往左打滿,拐進了紫荊苑的停車場。
「實驗室的使用權我已經跟唐校長簽了協議,設備清單明天發到周彥淮那邊,讓法務出一份算力資源調用授權書,你跟華青的實驗室管理辦公室對接就行。記住一點——所有的訓練數據必須在星瀾科技自己的伺服器上跑,實驗室的算力只用來做模型推理和壓測,原始數據不出星瀾科技的防火牆。這不是不信任華青,是防校董會那幫人。」
「明白。」
陳啟明乾脆利落地應了一聲,然後掛了電話。
李驍熄了火,沒有馬上下車。
他靠在駕駛座上,透過擋風玻璃看著紫荊苑二樓那些還亮著燈的窗戶。
這個時間點,餐廳已經打烊了,但二樓靠窗的位置還有幾個學生在對著筆記本電腦討論什麼,大概是哪個小組在趕商業策劃案的deadl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