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課的鈴聲打斷了階梯教室里的竊竊私語。
教授一走,教室里的氣氛瞬間鬆弛下來。
顧明遠一邊整理著桌上的課本,一邊看似隨意地走向後排,他的步伐依舊是從容不迫的,臉上帶著那種無可挑剔的溫和笑意。
「宋瑾,剛才的匯報非常精彩。」
顧明遠先是向正在收拾U盤的宋瑾道了聲賀,隨後目光極其自然地落在了正低頭回微信的李驍身上。
「不過,最讓我驚艷的還是底層物流成本的邊際推導。李驍,你那個切入點,不像是只在圖書館翻過幾本理論書就能想出來的,家裡有長輩在做物流盤子?」
李驍按滅手機屏幕,抬起頭,眼神清澈得像個純粹的大學生。
「顧班長高看我了。前段時間看了一篇哈佛商業評論關於亞馬遜早期倉儲外包的分析文章,照貓畫虎而已。真要讓我去管倉庫,估計連貨單都理不清楚。」
「是嗎?那你的悟性確實很高。」顧明遠笑了笑,眼底的疑慮卻沒有打消分毫。
傍晚六點半,紫荊苑二樓靠窗的位置。
李驍端著餐盤坐下的時候,鄭浩已經狼吞虎咽地幹掉了半隻烤雞。他面前的托盤裡堆著雞骨頭、兩個空了的酸奶盒和一份被攪得面目全非的土豆泥,吃相之豪放,與隔壁桌那幾個正用刀叉慢條斯理切牛排的省城二代形成了鮮明對比。
「驍哥,你今天下午又沒去上課。」
鄭浩含著一嘴雞肉,含糊不清地嘟囔。
「《組織行為學》的劉教授點名了,點到你的時候,顧明遠站起來說你去校醫院複查,幫你圓過去了。你是沒看見宋瑾當時的表情——她盯著顧明遠的後腦勺看了足足五秒鐘,那眼神,嘖嘖,感覺像是在看一個幫凶。」
「那你怎麼說的。」
「我能說什麼?我當然是配合演出啊。」
鄭浩咽下嘴裡的雞肉,猛灌了一大口冰可樂,打了個極其響亮的飽嗝。
「不過說真的,驍哥,顧明遠這小子平時看著心眼挺多,天天端著個少爺架子,但關鍵時刻還挺講義氣。這要是換了別人,不落井下石就不錯了,他居然還主動替你打掩護。看來他之前想拉攏你,也是有幾分誠意的。」
「怎麼?你這就被收買了?」
」李驍輕笑了一聲,慢條斯理地挑了一筷子意面,語氣里倒沒有多少嘲諷。
「其實顧明遠這個人,本質上確實不壞。」
李驍喝了一口檸檬水,目光平靜地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
「他從小接受的家族教育,註定了他把利益最大化和經營人脈刻在了骨子裡。他出面替我解圍,固然是想讓我承他一個人情,但從另一方面來說,他作為班長,也確實在盡力維護這個集體的體面。」
鄭浩似懂非懂地撓了撓頭,放下手裡的雞骨頭。
「所以,他還是在算計?」
李驍給出了中肯的評價。
「他是個聰明人,做事有底線,也懂得分潤利益,不搞那些見不得光的陰招。在這個非富即貴的圈子裡,能做到把心機擺在明面上,且不讓人反感,已經算是很難得的體面人了。
鄭浩把雞骨頭往托盤裡一扔,扯了張紙巾胡亂擦了擦手,靠在椅背上咂摸了一會兒。
「驍哥,你這人看人太透了,跟你待久了,我覺得我這十八年白活了。」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你說得對,顧明遠確實不是那種陰人。軍訓那會兒他半夜幫我扛過一次背囊,我當時累得跟死狗一樣,他連句邀功的話都沒說。就沖這個,他在我這兒的信用分,至少比網球社那個讓我撿了兩百個球的學姐高。」
李驍沒接話,只是微微彎了下嘴角,繼續吃他那份已經涼了一半的意面。
鄭浩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咧嘴一笑:「不過話又說回來——驍哥,你對顧明遠的評價這麼客觀公正,是不是因為你在他身上看到了你自己的影子?他也是聰明人,做事有底線,還是個體面人——這不就是低配版的你嗎?」
李驍放下叉子,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的話有點多。」
「我閉嘴。」鄭浩立刻在嘴上做了個拉拉鏈的動作,埋頭繼續對付剩下的半隻烤雞。
李驍擱下叉子的時候,擱在桌角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他瞥了一眼來電顯示——陳啟明——然後拿起手機,對鄭浩做了個手勢,起身走到紫荊苑二樓的消防通道里。
樓道里很安靜,只有頭頂日光燈鎮流器發出的細微嗡鳴。
「陳博士,你說。」
電話那頭傳來陳啟明的聲音,比前兩天更沙啞,但語速極快,像是想把每個字都趕在嗓子徹底啞掉之前吐出來。
「李總,趙鳴的知識圖譜自監督聚類模塊今天下午跑通了第一版,我們在測試集上做了初步驗證,同義詞映射的準確率確實提上來了。但出了一個新的問題——這個問題比髒數據更棘手。」
「什麼問題?」
「何博士今天上午把Kafka適配完的第一版消息中間件跟趙鳴的語義聚類模塊做了聯合調試。單模塊跑的時候都沒問題,但一連起來,整個系統的響應延遲從八十七毫秒直接飆到了三百二十毫秒。」
陳啟明停頓了一下,背景里傳來敲擊鍵盤的聲音,顯然他正坐在機房裡,一邊打電話一邊盯著監控屏。
「我們排查了整整一下午,剛才終於找到了根因。不是Kafka的問題,也不是語義聚類模塊的問題,是兩個模塊之間的序列化協議不兼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