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了。
馮覺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走了進來,看到周楊正襟危坐、雙手在鍵盤上飛速敲擊(實際上只是在盲打一些無意義的注釋),不由得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周老弟,起得夠早的啊。怎麼樣?睡了一覺,思路理順了吧?」
周楊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時,臉上已經換上了一副帶著幾分疲憊卻又充滿自信的高深笑容。
「馮總早。昨晚確實太累了,不過休息了幾個小時,腦子清醒多了。」
周楊指著屏幕上那幾段原本就完美無缺的星瀾代碼,臉不紅心不跳地開始了他的表演。
「您看,我正在給這段核心的動態注意力機製做降維封裝。炳生集團的資料庫畢竟是靜態的老底子,如果直接暴力接進去,我怕會把你們的底層伺服器給撐爆了。所以我正在寫一層平滑過渡的沙盒環境。」
呈現在他眼前的,依然是那段讓他驚為天人的高級架構代碼。
完美的鎖機制、優雅的異步協程,每一個字符都透著架構之美的光輝。
馮覺雖然是首席架構師,但面對這種跨代際的技術,他也只能看懂個七七八八。
他被這套代碼的精妙所折服,自然也就對寫出這套代碼的周楊產生了一種先入為主的光環盲從。
「原來如此,不愧是周老弟,考慮得真周到!」
馮覺並沒有懷疑,反而讚賞地點了點頭。
「我說你昨晚怎麼不用閉包,原來你是在構思更高維度的沙盒隔離。確實,我們的老伺服器如果在演示現場直接承接這種高並發的數據流,很容易出問題。」
周楊暗暗在桌子底下捏了一把冷汗,手心裡已經濕透了。
他順坡下驢,繼續用一堆高深莫測的技術名詞來掩蓋自己的心虛。
「是的馮總。所以這幾天,我暫時不能把接口直接給您合併到主幹網裡去。我需要在一個完全獨立的本地環境裡,反覆跑通這個沙盒的壓力閾值。等到了演示前一天,我再一鍵把封裝好的鏡像推送到壓力測試包里。這樣最穩妥。」
「行,你是副總架構師,這條線你說了算。」
馮覺不疑有他,拍了拍周楊的椅背。
「資源隨便你調,伺服器不夠直接跟運維開口。周董發話了,只要下周能把星瀾科技那個系統沖爛,你要什麼給什麼。那你先忙著,中午我讓人把日料送到你辦公室。」
「謝謝馮總。」
看著馮覺轉身關上門離開,周楊整個人像一灘爛泥一樣軟在了椅子上。
第一關,勉強糊弄過去了。 但他的心跳並沒有減速,反而跳得更加瘋狂。因為他剛才撒了一個彌天大謊——什麼降維封裝,什麼沙盒環境,全是他胡謅的,他根本就不知道該怎麼把這套代碼和炳生集團的測試包連起來。
接下來的整整四天,周楊過上了比地獄還要煎熬的雙面人生活。
白天,只要馮覺或者其他高管來視察,他就會打開幾十個複雜的代碼文件,讓屏幕上跑滿各種偽造的編譯進度條和測試日誌。
他甚至從GitHub上克隆了幾個龐大的開源項目,每天假模假式地在裡面進行著毫無意義的參數修改。 每當馮覺問起進度,他就會拋出一堆極其拗口的專業術語。
「馮總,Protobuf的序列化協議在降級的時候遇到了字節對齊的問題,我正在手寫一個二進位的零拷貝轉換層,進度大概在百分之七十了。」 「馮總,內存映射的垃圾回收機制還需要再壓榨一下,我正在用C++寫一個底層的擴展包繞過原本的虛擬機限制。」
馮覺聽得雲裡霧裡,但看著屏幕上那些深奧的代碼,以及周楊眼底越來越重的黑眼圈(實際上是嚇得失眠造成的),他不僅沒有懷疑,反而對周楊的敬業精神和深厚功底深信不疑。
「周老弟辛苦了,等這仗打贏了,我親自給你慶功!」
馮覺每次都是滿意地離開。
可是,當夜深人靜,辦公室里只剩下周楊一個人的時候,那層虛假的偽裝就會被徹底撕碎。
他像個瘋子一樣在電腦前抓頭髮、砸鍵盤。
他試圖去理解那百分之四十的核心代碼,哪怕只是一小段,只要能寫出一個最基礎的適配接口,他也能交差。
但沒有用。 失去了李驍那個系統道具的加持,他就是一個資質平平的普通碼農。
那些代碼里的高階數學模型和圖神經網絡推演,對他來說簡直就像是天書。他強行改寫的幾個接口,一放到模擬環境裡,不是報堆棧溢出,就是直接導致系統死鎖。
「騙不下去了……馬上就要到時間了……」
到了第五天的深夜, 周楊坐在電腦前,看著依然是原封不動、根本沒有和炳生集團系統產生半點融合的那套核心代碼,雙手忍不住劇烈地顫抖起來。
馮覺下午已經下了最後通牒,明天早上十點,必須進行最後一次聯合聯調,要把周楊這套所謂的「無敵清洗Pipeline」正式掛載到他們準備好的惡性數據攻擊包里。
沒有藉口可以拖延了。一旦明天上午掛載失敗,或者接口根本不通,馮覺這個在業界混了十幾年的老狐狸,一瞬間就能看穿他是個連編譯都過不了的冒牌貨。
「跑路……我得跑路!」
「今晚就買高鐵票去南方,再也不回建鄴了!」 他一邊語無倫次地嘀咕著,一邊拉上背包的拉鏈。
然而,就在他背起書包,剛剛將手放在辦公室門把手上的那一刻。
「咔噠。」
門,從外面被人推開了。
周炳生穿著一身考究的定製西裝,嘴裡叼著雪茄,帶著兩個身材魁梧、面無表情的黑衣保鏢,猶如一尊煞神般站在了門口。 他的目光先是掃過周楊背在肩上的雙肩包,然後落在了周楊那張因為極度驚恐而瞬間煞白的臉上。
「周副總架構師,這麼晚了,背著包打算去哪兒啊?」
周炳生吐出一口濃濃的煙圈,聲音低沉而沙啞,透著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馮覺從周炳生的身後走了出來,原本總是帶著笑意的臉上,此刻布滿了陰霾和被當猴耍的憤怒。他手裡拿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內網流量監控報告,狠狠地摔在了周楊的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