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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1章 趙小兵之死(一)

2026-08-13 06:53:39 作者: 尹陽君

  把時間拉回到半個月以前。

  深城,龍華。

  富土康科技集團龍華園區,占地面積超過兩平方公里,三十多萬人在這片圍牆裡面吃飯,睡覺,上班,下班。

  趙小兵是其中一個。

  十九歲,河南駐馬店人,初中畢業後在家待了兩年,去年年底跟著同村的堂哥坐了二十多個小時的硬座來到深城,然後一起被中介塞進了富土康。

  入職培訓的時候,帶隊的HR說了一句話,趙小兵記到現在。

  「你們來到富土康,就是來到了全世界最好的工廠,好好干,三年買車,五年買房。」

  半年過去了。

  趙小兵沒有買車,也沒有買房。

  他甚至沒有走出過龍華園區的大門。

  不是不想出去,是出不去。

  倒也不是真的限制人身自由,廠區大門刷卡就能進出,可問題是——出去幹什麼?

  他不認識深城的任何一條路,不知道公交車怎麼坐,不知道哪裡有好玩的地方。

  上一次出廠區大門,還是三月份發了工資去門口的小賣部買了一條七塊五的紅塔山。

  站在廠區門口往外看了兩分鐘,看著馬路上的車流和穿著體面的行人,又默默轉身走了回來。

  外面的世界和他沒有關係。

  趙小兵的一天是這樣的——

  

  早上六點五十,宿舍的鐵皮門被走廊里的廣播震醒,那個聲音準時到秒,比他老家村口的公雞還准。

  七點十分之前必須洗漱完畢出門,遲到一次扣五十塊,這個月他已經被扣過一次了,因為前一天晚上加班到凌晨一點,早上實在爬不起來。

  從宿舍樓到車間,走路大概十二分鐘。

  一路上全是穿著灰藍色工服的年輕人,密密麻麻的,腳步匆忙,低著頭往同一個方向走。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打招呼,大家的臉上都是同一種表情——沒有表情。

  趙小兵也一樣,低著頭,跟著人流走。

  到了車間門口,排隊打卡,排隊換靜電服,排隊戴手套,排隊進入產線。

  排隊這件事,趙小兵已經麻木了。

  在富土康,什麼都要排隊。

  吃飯排隊,上廁所排隊,領工資排隊,連下班走出車間大門都要排隊,因為門口有保安查你身上有沒有夾帶任何零部件出去。

  趙小兵被分在IDPBG事業群的一條手機組裝線上,工位在流水線的中段位置,負責的工序很簡單——往主板上貼一個屏蔽罩。

  就這一個動作。

  拿起屏蔽罩,對準位置,用鑷子壓實,放下,拿起下一個。

  每天重複這個動作大約五千次。

  剛來的時候,趙小兵覺得這活簡單得不行,但幹了一個星期以後,他的右手手腕開始疼,幹了一個月以後,他閉著眼睛都能完成這個動作,幹了三個月以後,他做夢都在貼屏蔽罩。

  現在半年了。

  他已經不做夢了。

  或者說,他已經分不清醒著和睡著有什麼區別了。

  車間裡不能說話。

  這是鐵律。

  趙小兵入職第二周的時候,跟旁邊工位的一個湖南小伙子多嘴聊了兩句老家的事兒,被線長老周抓了個正著。

  「聊什麼聊!是不是嫌錢多了?再讓我逮到,這個月績效全扣光!給老子滾回去幹活!」

  趙小兵嚇得脖子一縮,老老實實低頭繼續貼屏蔽罩。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在車間裡開過口。

  那個湖南小伙子後來調到了別的產線,趙小兵連他叫什麼名字都沒來得及問。

  半年時間,趙小兵換了三撥室友。

  第一撥是幾個廣東本地人,嫌宿舍條件差,住了兩個月搬出去自己租房了。

  第二撥是從湖北來的三個小伙子,幹了不到三個月就辭了職,說受不了,要去東莞找別的廠。

  現在的室友是兩個比他大幾歲的貴州人和一個四川人。

  但大家的交流基本局限於——


  「燈關了。」

  「嗯。」

  八個人的宿舍,上下鋪,鐵架床,床板硬得能磕骨頭。

  洗手間在走廊盡頭,公用的,四十多個人共用四個淋浴頭和六個蹲位,高峰期排隊要排二十分鐘。

  趙小兵習慣晚上十一點以後再去洗澡,那時候人少,不用等。

  洗完澡回到床上,濕漉漉的頭髮貼在枕頭上,盯著上鋪的床板發呆。

  呆著呆著就睡著了。

  有時候也睡不著。

  睡不著的時候就想家。

  想他媽做的糊塗麵條,想他爸坐在院子裡抽菸的樣子,想村口那條路,想門前那棵老槐樹和大黃。

  可是想歸想,他連個打電話的東西都沒有。

  入廠的時候堂哥給了他一個號碼,說有事打這個電話。

  他手裡只有一部五十塊錢買的二手功能機,上個月摔壞了屏幕,經常不顯示東西。

  打電話得去廠區裡的IC卡電話亭。

  一分鐘三毛錢,打一次最少也得花兩三塊。

  趙小兵每個月給家裡打一次電話。

  一次不超過五分鐘。

  不是不想多說,是說著說著他媽就會嘮叨,他媽一嘮叨他就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了,乾脆就少打。

  車間、食堂、宿舍。

  這就是趙小兵在深城的全部世界。

  三個點,三條線。

  每天下班從車間往食堂走的路上,會經過一個小廣場。

  廣場邊上有幾棵南方才有的棕櫚樹,樹底下擺著幾張石凳子,偶爾能看到白班的工人坐在那裡玩手機。

  是那種大屏幕的手機,能看視頻,能刷網頁。

  趙小兵每次路過,腳步都會慢個兩秒。

  他看到有人舉著手機和屏幕里的人說話,對面的人在笑,這邊的人也在笑。

  視頻通話。

  趙小兵在村里沒見過這玩意。

  他只在入職培訓的PPT上見過智慧型手機的圖片,培訓員說富土康生產的手機是全世界最好的手機,你們要為此感到自豪。

  趙小兵確實自豪不起來。

  每天貼的那個屏蔽罩,貼完之後變成一台手機,那台手機被裝進盒子,裝上卡車,運到他永遠不會去的商場裡,被他永遠認識不了的人買走。

  十九歲,河南人,富土康流水線工人,月薪底薪一千一百塊,加上加班費能拿到兩千出頭。

  這就是2011年五月的趙小兵。

  這也是2011年很多工廠工人的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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