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跟所有人講,讓每個人享受科技的樂趣,我覺得我做到了,798的手機,移動的合約機,0元購機方案,校園大使推廣計劃——多好的故事。
大姐在營業廳里問營業員怎麼跟女兒視頻通話,建築工人琢磨給高考完的兒子買一台當禮物,大學生在排隊搶購,多好的故事,三叔。」
「可這個故事的另一面是什麼?是十九歲的孩子一天站十四個小時,手腕腫了不敢請假,線長拿本子砸腦袋還當眾罵他是老鼠屎,給家裡打電話哭,他爸說他矯情。」
「這些手機裡面,有他貼的零件。」
陳立國坐在沙發上,看著陳星有些心疼的說道:「小星,你把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
「這不是往自己身上攬。」
陳星打斷了陳立國的話,「三叔,是我壓代工費,是我壓交期,富土康把這些壓力傳導給誰?傳導給管理層?管理層往下壓,壓到線長,線長壓到工人,層層傳導,最後承受一切的是最底層那個連話都不敢多說的孩子。」
「我沒有殺他,但我是這條鏈條上的一環。」
陳立國看了侄子好一會兒,最終靠回沙發。
「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一直關在這裡?」
陳星沒回答。
又過了大概一分鐘,他站起來,走到洗手台前又洗了把臉,擦乾以後回到辦公桌後面,對著門外喊了一嗓子。
「小沈。」
沈穎幾乎是彈射起步,一秒出現在門口。
「通知所有高管,三點鐘開會,大會議室,全部都要到!」
旁邊的陳立國看了看表,對轉身出去的沈穎追加了一句:「小沈,等下你讓食堂師傅把午飯送進來,讓小星吃完飯再開會。」
下午三點整,紅星總部的大會議室。
盧偉兵第一個到,他的位置在會議桌左側第一把椅子上,俞學林緊跟著進來,坐在了盧偉兵對面,揚拓、李星火、馬樂、甘良才、王藤等人魚貫而入。
甘良才小聲問身邊的李星火:「什麼事?這麼急。」
李星火面色複雜的回道,「可能是富土康的事情吧,今年跳第八個了。」
王藤是最後一個到的,小心翼翼的坐在末席,剛被提拔沒幾天就趕上全員大會,看陳總的表情估計不太妙啊。
三點零三分,陳星推門進來。
陳星的臉色不太好,說不太好還客氣了——準確點說,在場的這些人里,沒有一個人見過陳星這副樣子。
走到主位,卻沒有坐下,而是把一張A4紙拍在會議桌中間,然後用力一推,最後停在盧偉兵手邊。
盧偉兵低頭看了一眼。
是那張趙小兵的截圖。
作為紅星的CEO,他知道這件事,今年富土康龍華園區連續出事,他分管供應鏈,第一時間就收到了消息。
但他選擇了不上報——理由很充分,這是代工廠內部管理的問題,跟紅星沒有直接關係,上報了也只會給陳總添堵。
現在看來,堵沒添成,暴風雨來了。
「傳下去,都看看。」
紙從盧偉兵手裡傳到俞學林,俞學林傳給揚拓,一圈傳下來,最後到了王藤手上。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趙小兵,十九歲,河南駐馬店人,富土康龍華園區G3組裝線的工人。」陳星把手撐在桌面上,「他負責給我們閃耀1的主板貼屏蔽罩,每天大約貼六千個,一天要工作十四個小時。」
「一個星期前從宿舍樓天台跳了下去。」
「跳之前,他用自己花一千三百塊買的那台閃耀K10瑕疵品,發了一條圍脖。」
「他說這條圍脖不會有人看到。」
「現在我看到了。」
陳星站直了身體,目光掃了一圈桌上的人。
「盧偉兵。」
盧偉兵下意識坐直身體,陳總喊自己一般都是老盧,盧總,喊自己全名還從來沒有過。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盧偉兵愣了一下,猶豫了兩秒,這種時候說謊沒意義,陳星要查,一個電話的事。
「當天晚上我就知道了。」
「知道了為什麼不報?」
「我判斷這屬於代工廠內部管理範疇,和紅星的產品線沒有直接關聯。」
「沒有直接關聯?」陳星把這六個字重複了一遍,語速放慢了,「老盧,他貼的是我們的屏蔽罩,組裝的是印著紅五角星logo的紅星手機,死之前買的最後一樣東西也是我們的手機,現在你告訴我,沒有直接關聯?」
盧偉兵不說話了。
陳星的目光又移向俞學林。
「俞總,你之前去富土康對接過產能的事,你去車間實際看過沒有?工人的工作時長,休息制度,你了解過沒有?」
俞學林張了張嘴。
但也就是走馬觀花式地看了一圈,主要關注的是產線效率、良品率、物料損耗率這些數據。
工人站多久,休不休息,說句難聽的這不在他的關注範圍之內。
「我……關注的重心在技術對接和產能協調上,對工人的具體勞動條件,確實缺乏足夠的關注。」
「這一點我有很大的責任。」
陳星沒有繼續追問。
目光轉向王藤。
剛當上閃耀產品經理的王藤被這目光掃到的時候差點從椅子上站起來,來紅星快兩年了,還是第一次在會議上看到陳總這種狀態。
會議室再次沉默下來,一坤分後,陳星坐到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