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紅星和水果強勢介入後，對富土康的改變裡面的工人是第一時間就感受到了。
張大勇發現食堂的飯突然變好了。
不雖然變了後還是垃圾，可相比之前那真的是大的提升。
飯起碼不糊弄了。
以前食堂也有葷菜，但那種葷菜和現在這種葷菜完全是兩個概念——以前的排骨是碎骨頭裹著一層醬汁，現在的排骨起碼能看到肉。
「愣著幹嘛？要不要？」打飯的阿姨舉著勺子。
「要。」
張大勇夾起一塊排骨塞嘴裡，肉是軟的，調味也正常，不像以前那種咸到齁嗓子的味道。
一邊嚼一邊掃了一眼食堂里的情況，周圍的工友們也都在吃飯，和以前沒什麼兩樣。
但有些東西確實不一樣了。
比如食堂牆上多了一塊白板，寫著菜譜。
比如角落裡多了一台直飲水機，以前只有開水桶。
比如餐盤迴收處多了一個意見箱，上面貼著一張紙——「您的意見我們認真聽取」。
張大勇把排骨啃完，又去窗口打了一碗麵條。
麵條是手工的，不是以前那種煮到發脹的掛麵。
坐回位置上的時候，對面的劉軍已經吃完了，正拿著手機劃拉。
「勇哥，你看到公告欄沒有？」
「哪個公告欄？」
「宿舍樓底下那個，今天早上貼的。」
張大勇搖頭。他早上出門急，沒顧上看。
「底薪調了。」劉軍把手機遞過來，屏幕上是工友群里傳的一張照片，拍的正是宿舍樓底下那張紅紙通知。
張大勇接過手機，眯著眼看了一遍。
通知的標題是《關於調整員工基本薪資及相關福利待遇的通知》，發文單位是富土康科技集團人力資源管理中心。
核心內容只有一句話——
自2011年6月15日起，龍華園區全體一線生產員工基本工資由原1190元/月調整為2000元/月。
張大勇把這行字看了三遍。
一千一百九，漲到兩千。
漲了八百多塊。
「真的假的？」
「公告欄貼著呢，還能有假？」劉軍把手機收回去，「我剛才問了我們線上的老張，他說是真的，從這個月開始就按新標準發。」
張大勇拿著筷子愣了好一會兒。
八百塊。
對於月薪兩千出頭的人來說，底薪直接漲八百，這不是一個小數目。
以前基本工資一千一百九，加上加班費才能拿到兩千多。
現在底薪直接兩千，加上加班費豈不是能拿到三千？
不對，加班費——
「加班呢？還是每天六個小時？」張大勇問。
「這個你得看通知的第二條。」劉軍用手指在空氣里比劃了一下，「強制加班取消了，每天正班八小時，如果要加班，必須本人簽字同意，每天加班不超過兩小時，每周必須休息一天。」
張大勇差點把麵條嗆到氣管里。
取消強制加班？
每天最多加兩小時？
每周必須休一天？
這他媽是富土康？
「勇哥你別激動，後面還有呢。」劉軍掰著手指頭數，「宿舍分批改造，八人間改成六人間，之後還會改四人間，每個宿舍配獨立衛生間和熱水器。心理諮詢室也開了，在行政樓一樓，24小時有人值班，免費的。」
張大勇放下筷子，腦袋有點轉不過來。
他在富土康待了快一年了，以前的日子是什麼樣的他太清楚了。底薪一千一，強制加班，上廁所限時五分鐘，線長拿著本子滿車間罵人。
現在你跟他說底薪兩千，不強制加班，宿舍還要裝熱水器？
「你確定不是在忽悠我？」
「你自己下班去看公告欄啊。」
張大勇把麵條三兩口扒完，餐盤往回收處一放，快步往宿舍樓方向走。
食堂到宿舍樓這段路他走了無數遍，閉著眼都能走。
但今天他走得特別快，快到差點絆了一跤。
宿舍樓底下的公告欄前圍了不少人，有的蹲著看，有的踮腳看，還有人舉著手機在拍。
張大勇擠進去，那張紅紙就貼在最顯眼的位置。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了。
全是真的。
除了劉軍說的那些，通知後面還附了幾條——
禁止任何形式的體罰和辱罵，一經發現，相關管理人員立即解聘。
設立員工投訴熱線和匿名舉報郵箱，由集團總部直接受理。
重新組建保安隊伍，嚴禁暴力執法和侮辱性搜身。
這些白紙黑字印在那裡，有集團的公章，有日期，有文件編號。
張大勇站在公告欄前看了很久，直到後面有人拍他的肩膀讓他讓一讓。
下午上班的時候，張大勇發現車間裡的氣氛也變了。
老周不見了。
不是請假，是真的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
新來的這個李志遠開早會的方式和老周完全不同。
他沒有站在隊伍前面扯著嗓子罵人，而是拿著一張紙，把今天的產量目標、各工位的注意事項、物料調配說了一遍。
說完以後還加了一句，「大家有什麼問題可以隨時跟我說，車間裡如果有任何不合理的地方，也可以向我反映，我會如實向上面匯報。」
「另外通知一下，從今天開始上廁所不再需要掛離崗證了，但請大家合理安排時間。」
這句話說完，整條產線安靜了兩秒。
然後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終於不用憋尿了。
周圍幾個工友都笑了，笑得很輕，很短，但那是張大勇在這個車間裡聽到的第一次真正的笑聲。
產線開動以後，張大勇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裡的活照干，腦子裡卻一直在想一件事。
保安也換了。
門口的保安不是以前那幾個了，以前那幾個老保安，個個橫眉豎眼的，查工牌的時候恨不得把你的臉按在讀卡器上。
今天換的這幾個，雖然也查，但態度明顯不一樣了，不搜身了，也不翻包了，工牌掃一下就放行。
有人問新保安為啥不查包了。
新保安回了一句——上面說了要尊重工人。
晚上回到宿舍，張大勇躺在床上，拿著手機刷了一會圍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