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運哪裡不知道這層道理。
華夏是全球最大的智慧型手機製造基地，華夏的廠商加起來每年消耗的快閃記憶體顆粒數以億計。
這塊蛋糕要是被華夏國產顆粒切走哪怕10%，對三星存儲的業績影響都是災難級的。
更別提陳星那句話——「我對華夏的半導體產業有信心。」
有了訂單，華夏那邊的良率就能爬坡，產能就能擴張，製程就能疊代。
這是一個正向循環。
而三星最怕的，就是讓競爭對手進入正向循環。
「行了。」李志運沉著臉，沖朴亮田擺了擺手，「朴部長，你先回去忙你的吧，這事我來處理。」
朴亮田站起來，整了整西裝，「那我先走了，有需要儘管開口，雖然你剛給我三星手機漲了價格，但關鍵時刻還是自己人嘛。」
走到門口的時候，朴亮田還不忘回頭補了一句：「對了，李部長，咱們作為三星的高管，要有風度。」
「要淡定。」
李志運在辦公室里想了整整1坤分，拿起桌面上的電話，將金正沫喊了過來。
十分鐘後，金正洙推門進來，看到李志運的臉色，心裡咯噔一下。
「部長，出什麼事了？」
李志運把紅星發布會上的事情簡單複述了一遍，金正洙聽完，整個人都愣住了。
「華夏……有國產快閃記憶體了？」
「陳星親口說的，45nm製程，華芯國際和魔都微電子聯合研發。」
金正洙腦子飛速運轉，前幾天紅星發來那個砍了一半的採購框架，當時所有人都以為是紅星在虛張聲勢，在跟三星玩心理戰。
現在看來，人家根本就不是在演戲。
「還有一件事。」李志運的聲音沉了下來，「紅星砍掉的那部分快閃記憶體訂單，現在看來，可能不是在跟我們耍手段。」
「您是說，紅星砍掉訂單，是因為他們要用國產顆粒？」
「很有可能。他們砍掉的那部分，正好可以用國產顆粒來填補，這樣一來，他們既扶持了華夏國產供應鏈，又降低了對我們三星的依賴。」
金正洙倒吸了一口冷氣。
「那我們之前的判斷都是錯的？」
「不是我們判斷錯了，是陳星這個人太狡猾了，他給我們挖了一個坑，讓我們以為他是在跟我們耍手段，我們就傻等著，結果人家根本不是。」
「人家是真的不需要那麼多了。」
金正洙站在原地，臉色同樣變了好幾次，華夏一旦在快閃記憶體領域站住腳，三星存儲事業部在亞太區的話語權會被嚴重削弱。
他是華夏區負責人，紅星是他負責的最大客戶，客戶量砍了一半，這業績怎麼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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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轉念一想，金正洙抓住了一個關鍵點。
「李部長，我覺得華夏現在雖然能生產，但產能一定不會很多。」
李志運抬眼看他。
「建設晶圓廠需要時間，擴產需要時間，設備調試、良率爬坡，這些全部加起來，少說也得兩年半才能上規模。」
「所以？」
「所以在這個時間窗口裡，我們必須儘可能地把客戶都拉到三星陣營中去，讓他們生產出來也找不到足夠的訂單，沒有訂單就沒有收入，沒有收入就沒有資金繼續投研發和擴產。」
李志運沉默了幾秒，這個思路是對的，可問題是現在紅星已經砍了訂單，已經在用了。
「但紅星的訂單已經被國產顆粒吃掉一部分了，你怎麼拉？」
金正洙這時候反而笑了一下，「李部長，資本都是逐利的，陳星也不例外。」
「他為什麼會選擇性能不好、價格更貴的國產顆粒？這裡面是不是有什麼我們不了解的因素？比如可能是政治任務？」
「但如果——」金正洙豎起一根手指，「如果我們給紅星最優惠的價格，並且綁定長期訂單呢？」
「一個足夠低的價格，低到讓陳星必須要重新考慮成本帳的價格。」
「你的意思是我們降價？」李志運的語氣有點不爽，「之前漲價是我提的，現在又降回去，這面子往哪放？」
「李部長，面子和業績比起來，哪個重要？」金正洙說得很直白，「產能空著不用也是虧錢。」
「我們必須發動成本優勢，將華夏的快閃記憶體產業按死在搖籃中。」
「我們的平面NAND良率已經到了92%，正在往3DNAND上升級，華夏那邊45nm的平面結構，良率能到60%就算他們燒高香了。」
「我們把價格往下打，打到他們的成本線以下，讓他們每賣一顆就虧一顆。」
「沒有利潤，就沒有資金疊代，沒有疊代，就永遠追不上來。」
李志運聽完，終於笑了起來，這套邏輯他太熟了啊。
當年三星打日本爾必達就是這麼幹的，價格戰，產能碾壓，拖到對方資金鍊斷裂，直接破產。
「一個存儲晶圓廠，擴產需要訂單，升級需要訂單，沒有足夠的廠商採購，他們拿什麼升級？拿什麼養工程師？拿什麼買設備？」
「紅星是華夏最大的手機廠商，只要我們把紅星拉回來，華夏那些快閃記憶體廠的最大客戶就沒了。」
「沒了紅星的訂單，他們就是一具空殼。」
「華夏這個市場太大了。」
「大到他們完全可以用自己的市場去養活自己的供應鏈。」
「一旦他們的供應鏈成熟了，我們三星在華夏市場的優勢就會被削弱。」
「不僅僅是紅星。」李志運看著金正洙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