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子國首爾。
三星電子總部大樓，移動通信事業部。
金聖基拿著一份剛從歐洲法務組那邊拿到的郵件，腳步飛快地往朴亮田的辦公室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突然頓住了。
裡面有人在說話，聲音不小，而且火藥味很濃。
鬼使神差的，金聖基把耳朵靠近一點，想聽聽裡面在吵什麼。
「憑什麼？！李志運，今年的採購價格去年已經定了，再漲一分錢都沒有！」
另一個聲音冷淡地回應：「朴部長，這不是我能決定的，上面的指令很明確，NAND Flash和DRAM的內部轉移價格，統一上調10%，所有事業部一視同仁。」
「一視同仁？」朴亮田的聲音里全是火氣，「你給紅星的存儲報價降低20%，轉頭就找我們內部買單？什麼道理？把外部客戶當爺伺候，把我們自家兄弟當提款機？」
「年前已經漲了10%，現在還要再給我們內部漲10%？李志運，你是不是覺得移動部門好欺負？」
「外部定價是外部定價，內部轉移價格是內部轉移價格，這是兩套體系。」
「放屁！兩套體系？那為什麼只有我們手機事業部漲？家電那邊漲了嗎？」
「朴亮田，這兩件事沒有關係，紅星的降價是戰略級客戶維護，集團批准的，你如果有意見，可以找會長室談，內部供應價格的調整是基於成本核算和產能分配，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
「少跟我打官腔！」
「砰——」
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拍在了桌子上。
金聖基聽到腳步聲往門口來，趕緊挪到走廊拐角處，裝作剛從另一頭走過來的樣子。
辦公室門被拉開，李志運面無表情地走了出來，瞥了金聖基一眼，什麼也沒說，徑直離開了。
金聖基等人走遠了，才敲了敲門走進去。
朴亮田坐在辦公桌後面，臉色鐵青，桌上的茶杯倒了，茶水流了一片，旁邊的筆筒也倒在地上，簽字筆散落了好幾支。
「朴部長……」金聖基試探著開口，「您沒事吧？」
朴亮田抄起桌上的紙巾擦了一把濺到手背上的茶漬，把紙團狠狠扔進垃圾桶里。
「李志運那個混蛋，又要給我漲價。」
金聖基把地上的筆筒扶起來，筆一支支撿好放回去，小心翼翼地問：「漲多少？」
「10%，NAND和DRAM都漲。」
「阿西巴！他給紅星報價往下降20%，一邊討好外部客戶保市占率，一邊拿我們內部事業部的利潤來填窟窿。」
「我他媽一台手機的存儲成本本來就不低，再漲10%，S4的BOM成本直接多出8到10美元，一年賣三千萬台，那就是三億美元的利潤被他轉移到紅星那邊了！」
「阿西巴，這是從我們三星手機兜里掏錢補貼給紅星，我現在嚴重懷疑李志運是不是紅星派進來的高級臥底！」
「他給紅星降價，是為了保住紅星這個大客戶，怕紅星轉投華夏國產存儲，結果降出去的利潤空間，轉頭就從我們移動部門身上找補。」
「合著三星的人坑三星的人，外面的人倒成了香餑餑。」
金聖基在旁邊站著不說話，這種話題他沒資格評論。
三星各個事業部之間的內鬥和利益博弈由來已久，每個部門都是獨立核算的利潤中心，互相之間連供應都要按市場價來，有時候甚至比外部客戶更貴。
這種事在三星不是第一次發生，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朴亮田罵了一陣，似乎情緒泄出去一些，手指敲了兩下桌面。
「再漲我就不用三星的了，東芝和美光又不是死的，我直接從外面採購，看他李志運怎麼跟會長交代。」
金聖基心裡清楚，朴亮田這話有一半是氣話。
三星手機用三星自己的存儲晶片，這是集團層面定下來的事情，不是朴亮田一個移動事業部的負責人能改的。
但另一半，也不全是氣話，真漲的厲害了，外出採購美光的誰也沒法指責，畢竟朴亮田也是為了三星手機的利潤。
「行了。」朴亮田把散落的文件收攏了一下，看向金聖基，「你跑過來什麼事？看你滿頭汗的。」
金聖基等的就是這句話，把手裡的文件袋打開，抽出一沓材料放在朴亮田桌上。
「朴部長，歐洲那邊有動靜了。」
朴亮田的眼神變了。剛才被李志運氣出來的陰霾一掃而空，身子前傾，兩隻手撐在桌面上。
「說。」
「EICC已經正式接收了我們提交的關於紅星供應鏈勞工問題的舉報材料。」金聖基指著文件里的一頁，上面是EICC的回執確認函影印件，「上周五發來的通知，確認立案受理，編號都分配了。」
朴亮田的臉色終於好看了一點，拿過資料翻了翻。
「預計什麼時候啟動？」
「按照EICC的流程，正式通知會在本月底前發出，屆時會委派第三方審核機構，對紅星的供應鏈工廠進行現場審查。」
「審查需要多長時間？」
「通常六到八周。」金聖基往前探了探身，「但重點不在審查本身，重點在於消息傳開以後的連鎖反應。」
朴亮田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
金聖基繼續說：「歐美市場的渠道商，對供應鏈合規問題的敏感度非常高，只要EICC立案調查的消息傳出去，那些運營商和連鎖賣場為了規避輿論風險，大概率會暫時停止進貨，甚至把紅星的產品從貨架上撤下來。」
「不管最後審查結果如何，紅星在歐美的鋪貨節奏至少要被拖慢半年。」
朴亮田沉吟了幾秒：「證據方面沒問題吧？別到時候查出來是我們搞的鬼。」
「放心。」金聖基壓低聲音，「舉報是以匿名NGO的名義提交的，材料里引用的數據來自公開的第三方勞工報告和一些供應商員工的匿名投訴，我們沒有直接露面，也不會有痕跡指向三星。」
朴亮田點了點頭。
「不得不這樣做啊。」朴亮田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
金聖基明白他的意思。
紅星在海外的擴張速度已經超出了三星的預期。
特別是X2和znote3這兩台產品，對三星Galaxy系列的高端市場造成了明顯衝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