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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章 拉磨的驢

2026-08-26 10:42:54 作者: 微微的薇

  顏白的刀子還是落下來了。

  閻王爺之名讓兵部諸人膽戰心驚。

  新的一年開始,兵部這邊在御史台的配合下就開始了從根部嚴查的工作。

  關內道和幽州道武器的供應和人數不符合。

  關內道一萬人的邊防軍,這幾年提供的糧草和武器全是按照一萬五千人的數額來提供的。

  多出的五千人不知道是怎麼多出來的。

  不光這兩道有問題。

  高句麗那邊還在打仗,兵部簽發的武器、糧草和人數也對不上。

  如果僅僅是糧草,顏白倒不覺得有什麼。

  最大的問題是武器的數量對不上。

  就算有折損,一萬人最多折損一萬件,這還是按照全部折損的規格來,可多出來的五千去了哪裡?

  是被賣掉了,還是被某些家長私吞了?

  這就很耐人尋味。

  複合弓有編號,每個折衝府配備十張弓,這個數額對的上,他們不敢賣。

  因為少了會掉腦袋。

  可便捷的摺疊弩就有問題,數目對不上。

  查到現在,顏白有些失望。

  查來查去,這些竟然是一個小官做的。

  而且這個小官還是才上任一年不久的小官。

  他把所有的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

  顏白知道,這就是背鍋的。

  顏白自然也不客氣,直接吊在了戶部門口。

  把戶部尚書崔敦禮氣的寫了千字長文去彈劾顏白。

  眼看到年底了,就剩最後幾天了,顏白的俸祿又沒了。

  漢王李元昌也在今年開年被王玄策悄然無息的押送了回來。

  他知道他完了,從長安逃到封地以後就瘋狂的吃喝。

  

  王玄策來了之後直接開城門,連抵抗都沒有。

  如今他被關在宗人寺內。

  和房遺愛、高陽,杜荷他們關在一起。

  長孫無忌還在審問。

  他們的事情顏白不想去打聽。

  真要說起來,發生這件事的根源就是一件很小的事情。

  所有的一切都是因為不滿,沒有什麼生死大仇。

  高陽因為受到了皇帝的怒斥,對他的父親心生怨恨。

  恨李二這個當父親的對她過於苛責。

  高陽無懼的盯著李二:

  「父皇總是說不讓我進宮,不讓我拜見母后是為了我好,但我真的感受不到好。」

  「大膽!」

  高陽笑了笑,低聲道:

  「父皇,你總是呵斥我不聽話。

  但你有沒有想,我也想為自己而活,不是為你說的而活。

  在臣子眼裡,我深受你喜愛,可卻沒有人問過我的感受。」

  高陽突然歇斯底里的怒吼起來:

  「我不喜歡房遺愛,我真的一點都不喜歡他。

  憑什麼他心情不好就能去平康坊,而我就只能忍受。

  憑什麼他可以肆意妄為,而我喜歡的人必須得死!」

  「憑什麼他可以交友和遊玩,而我就必須呆在公主府老老實實的相夫教子?

  父親啊,孩兒也喜歡熱鬧啊!」

  李二聞言猛地站起身:「李令月你大膽。」

  「我都要死了,大膽一回又如何?」

  李二看著高陽,忽然嘆了口氣,吶吶道:

  「孩子,你是公主啊。

  你的事情不僅僅是你個人的問題,還是朝廷的事情。

  你難道不清楚你的行為給我們李家帶來了多大的恥辱和災難嗎?」

  高陽淡淡地一笑:「父親,恥辱和災難成了我帶來的?

  您在玄武門的行為難道不是恥辱和災難麼?

  你可是殺了你的親兄弟啊!」


  李二如遭雷擊。

  這件事任憑外人如何說道,他都不會有絲毫的在意。

  可是,如今說這話的卻是自己的親生女兒。

  親生女兒!

  李二癱軟在椅子上,那心碎的模樣讓高陽心底一顫。

  報復的快感沒有了,繼而是無盡的悔恨。

  再怎麼樣,這個也是曾經把自己舉在肩頭的人。

  她想說錯了,可說出去的話再也收不回來了。

  李二推開攙扶著的剪刀,佝僂著腰,慢慢的離開。

  李治輕輕地嘆了口氣,望著後悔的高陽頗為無奈道:

  「你這是何必呢?」

  高陽低下了頭,沉默了許久後,低聲道:

  「小治你告訴我,佛門苦修之地去了盜賊。

  而且這盜賊眼光頗好,金佛不拿,就偏偏盜走了玉枕。

  這是有人盯上了我是吧!」

  李治點了點頭:「我覺得應該是這樣的,可沒有證據,大家都說這是一場意外。」

  「彈劾我的那位御史呢?」

  「他說他受到了屈辱,在監牢裡面自殺了,李義府因此被派往煙瘴之地!」

  高陽嘆了口氣,自此就徹底的不再言語。

  她心裡明白,她成了別人手裡的一顆棋子。

  別人拿著她和房家斗。

  也難怪公公都請辭了又走入了朝堂里。

  那時候她還以為這是三辭三讓。

  如今想來,他一定發現了什麼。

  想到公公臨死前的一日,專門找了顏白喝了一杯酒。

  高陽猛然驚醒,顏白一定知道。

  公公一定把什麼託付給了他。

  「小治,能不能把琅琊郡公請來一下?」

  李治搖搖頭:「他不會來的,房遺愛害死了那麼多書院學子。

  他若是來,宗人寺的所有人都會害怕。」

  「他不會見你的!」

  李治覺得自己在這裡也待不下去了,怒吼道:

  「父皇傷心,太子難受,你是我姐姐,那是我姐夫。

  到頭來,我李家人要拿著刀子殺自己的親人,我要殺我的姐姐.....

  你說,這是遭的什麼孽啊!」

  李治也走了。

  李祐死前的詛咒又在耳邊迴響。

  「百年而已,浮遊春秋」。

  李治痛苦的難以呼吸,衝出皇城,直接朝著仙遊而去。

  與此同時,顏白牽著王勃去了孔家。

  現在的王勃已經在練字了,他寫的不是顏白的字。

  顏白的瘦字喜歡的人很少。

  因為顏白的字單獨看有些美感。

  但如果用這樣的字寫一篇文章,那就不好看了。

  稍微處理不好,通篇看起來就會十分彆扭。

  而且寫的太慢了。

  大唐讀書人更喜歡有法度的字。

  所謂法度,就是看起來方正端莊,穩健厚重。

  顏昭甫的字就很好,因為他的字有不怒自威和陽剛之美。

  所以,王勃的書法就是臨摹顏氏的家碑。

  開春的一場倒春寒讓書院學子一群群地病倒躺在宿舍喝藥。

  也讓孔老夫子病倒在床,渾身不能動彈,說話都說不出來了。

  顏白抱著老爺子,把熬好的米粥一勺一勺的往他嘴裡餵。

  吃了三勺,他就不張嘴了。

  顏白知道,他這是吃飽了。

  所有人都清楚,這已經是彌留之際了。

  「先生,如今書院正在重修儒家典籍。

  過往因為斷句不同,每個人的理解不同。

  一句話就有多重的意思,因此就會有多種的想法。」


  「學生趁著現在還有些心氣,就準備重新編譯一些典籍,我準備把這件事做下去。

  咱們兩家是一家,學生的脾性你也知道的。

  不好的我會改掉,好的我就會留下來,勢必會得罪很多人。」

  顏白看了看老夫子,低聲道:「

  改朝換代了這些年,咱們家的文化也該朝前看。

  學生在做的時候可能心會狠一點,也可能會反駁先祖不對的話。」

  顏白深吸了一口氣,輕聲道:

  「先生請放心,學生做的就是要為往聖繼絕學。

  要把真正的學問給傳下去。」

  孔穎達眼睛裡面流露出淡淡的笑意。

  顏白繼續道:

  「因為對文化的理解不同,人的想法就不同。

  所以,學生打算把儒家和儒教做一個區分。

  家是根本,道和派別就是開枝散葉。」

  「學生不能阻止天下悠悠之口,學生能做的就是讓學問立在那裡。

  不偏不倚,讓所有人都能看得見,而不是一家之言。」

  孔穎達張了張嘴,喉嚨裡面發出齁嘍聲。

  顏白知道,這是老爺子答應了。

  顏白看了一眼孔惠元,繼續道:「

  惠元不願意做官,學生的意思就是在書院分出一個派系。

  由他來擔任祭酒,繼絕學!」

  齁嘍聲變得急促起來,顏白望著孔穎達的眼睛。

  知道老爺子這是擔心孔惠元做不好。

  怕耽誤了這件事。

  顏白輕輕的拍著孔穎達的手,安慰道:

  「莫擔心,既然選擇了這條路,那就慢慢走。

  是好是壞,只有做了之後才知道,我會看著他。」




  平息了一會,老爺子又睜開了眼,看著孔惠元。

  孔惠元默默的從懷裡掏出一張紙。

  望著紙上歪歪扭扭的字,顏白才知道這是老爺子的遺願。

  他想葬在書院後山,葬在自己家老爺子的墳塋旁。

  顏白艱難的點了點頭。

  見顏白點頭,孔穎達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滿意的笑著,嗓子的齁嘍聲突然消失了。

  顏白抱著枯瘦的老夫子,喃喃道:「學生恭送夫子。」

  孔穎達走了,大唐又少了一位大儒。

  李二來了,李承干來了,李厥也來了。

  李承干曾經被孔穎達教導過,執弟子禮,以示哀悼和思念。

  禮部又忙了起來。

  這兩年是禮部最忙的兩年。

  自從馬周去世以後,那些老臣彷佛說好了般相繼離去。

  書院也忙碌了起來,學子們紛紛穿著白衣來哀悼這位老先生。

  大禮忙完,後山添了一座新墳。

  顏師古坐在墳塋前唉聲嘆氣。

  「你看你這事兒做的!

  這本來是我相中的地方,你憑什麼捷足先登了?

  今後我難道要排在你的後面?」

  「唉,這是我家老爺子看重的地方,今後我們幾個都是埋在這裡的。

  你一個姓孔的,跟我們姓顏的擠在一起做什麼?」

  「我知道了,你這是懶,我家孩子拜祭我家先人,也要順便拜祭一下你……」

  翠綠的柳葉隨風搖擺,顏師古嘆了口氣:

  「算了,死了還爭這些做什麼,你在前面走慢點,等昭甫有了孩子我就來。」

  顏白站在石榴樹下,煩躁的如同拉磨的驢一樣在那裡團團轉。

  每個人都不怕死,都在想著自己什麼時候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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