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漏寺很安靜。
顏白跑到到寺門前,不跑顏白怕文老六又會躲到自己後面。
這文老六真是沒骨氣,竟然怕媳婦。
自己都不怕。
看守大門的小和尚見有人來,大聲說大師不見客。
顏白也沒有為難小和尚,從一旁坊市里借來了梯子。
在小和尚驚恐的眼神中。
堂堂的兵部尚書,竟然翻牆進了無漏寺內。
他站在牆根下看著,然後哇的一下哭出聲來。
他沒有想到有人會翻牆。
見孩子哭了,顏白在身上摸了半天。
還真讓顏白摸到了一個肉餅子。
這是那會兒進宮前在東市吃剩下的。
顏白二話不說,直接塞到小和尚的嘴裡。
小和尚舔著嘴唇哭的更厲害了。
顏白懶得管,直接往寺院裡頭走去。
自從辯機出事了以後,玄奘大師就把自己藏了起來。
不見客,也不講經。
一個人待在無漏寺里翻譯經書。
顏白來的時候,他才把花生種下去。
前年他找裴茹要了一粒種子,到今年他已經有了一窪地。
玄奘搓著手上的泥土,望著顏白笑道:
「無事不登三寶殿,你一定是有事來找我。」
顏白開門見山道:「祿東贊給了你們多少錢?
以至於在為皇后祈福的時候竟然能讓他安全出長安?」
「為什麼這麼說?」
「長安外有專門殺他的吐蕃人,沒有人庇護他,他出門就得死。
所以,一定是有人幫了他,護他出了長安!」
玄奘笑了笑:「郡公難道忘了,他們不是被高陽公主給殺了麼?」
「那明面上的一部分。」
玄奘抬起頭看著顏白,看了一會兒低聲道:「不是我做的。」
「所以,小子前來就是想請聖僧指條路!」
玄奘嘆了口氣道:「佛門有八宗,其下數百派別。
弟子不說無數,天南地北也是數十萬之眾。
這如何說的清楚!」
顏白知道自己這次來是找對人了。
祿東贊神不知鬼不覺的從長安離開肯定是後面有人在幫他做這件事。
幫他的人肯定不會平白無故的幫他。
一定得到了足夠的利益他們才會出手。
不然這些人才懶得管祿東贊的死活。
現在顏白想知道是誰在後面搞鬼。
別人不知道這吐蕃有多狠,顏白可是知道的。
別的不說,在吐谷渾沒滅亡之前。
它把手都伸到河州,兵鋒直指蘭州。
一旦不扼制住,蘭州那邊會立刻出事。
扼制不了吐蕃,它就能連續拿下蘭、廓、河、鄯、洮、岷等州。
可以說是幾乎完全吞併了隴右之地。
當得知祿東贊回去,顏白第一個懷疑的就是關隴。
因為這麼做他們得利最大。
就如滅掉突厥一樣。
如今最好的牧場,馬場都是他們的。
從李二拂袖而去的那一刻。
顏白就知道這件事不是小事。
說不定連他都不知道,長孫皇后那時候幾乎占據了他全部的心神。
顏白也懷疑是山東的那幫子。
禍水東引,從中得利,殺人不見血,這是他們慣用的手法。
就如他們對書院使用的手段一樣。
他們有充足的耐心,甚至用一代人的時間去安排這件事。
隋煬帝不就是被他們這麼給玩死的麼。
那時候高句麗就是雙方鬥法的平台。
結果,家裡著火了,燕趙之地造反了。
顏白看著玄奘笑道:「出家人不打誑語,聖僧為天下典範。」
玄奘笑了笑道:「招提寺!」
顏白拱拱手,低聲道:
「我這次是翻牆而來的,我什麼都不說。
真要問起,我就說是我自己查到的。」
見顏白要走,玄奘趕緊道:「能否讓我給你看個手相?」
「確定?」
玄奘點了點頭:「還是要看的。
不明明白白的看一次,這將會是我的心魔。
不明明白白看一次,我佛法寸步不前。」
顏白果斷的伸出手:「喏,快看,守約回來了。
今晚我們要吃葫蘆頭。
時間很緊迫的,晚了就買不到了。」
玄奘笑著從懷裡掏出印泥和紙張。
顏白無奈,只得沾上印泥,把通紅的手使勁的按在紙張上。
玄奘望著手印滿意的笑了,很清晰。
「看完記得燒了?」
「啥?」
「陛下的印璽都能被人拿去蓋章。
小子害怕手印會被人拿去借貸。
完了衙門把我抓走,去吃牢飯!」
玄奘聞言,眉毛都在抖,伸手往門口一指:「滾!」
「聖僧說髒話了啊!」
玄奘笑眯眯的看著顏白,笑道:
「萬法唯識,我為我相,我的規矩,就是規矩。」
「厲害!」
「你聽的懂?」
顏白瘋狂搖頭:「不懂!」
「走正門!」
顏白走了,走到門口,看門的小和尚已經不哭了。
嘴上的油光卻很鮮亮,看見顏白他又哭了。
「別哭,下次我還給你帶。」
大門關上,遠處傳來的呼喚,小和尚膽顫心驚的朝後面跑去。
一邊跑,一邊使勁的擦著嘴巴。
「春,拿我的拜帖,去把兩位袁道長請來!」
小和尚鬆了口氣:「唯!」
招提寺位於務本坊,也就是它和衙門在一個坊。
這座寺廟由朝廷修建而成。
除了供信徒拜祭,它還兼任著為使團提供住宿。
百濟、新羅、倭奴,那些來大唐求法的僧人來到長安後基本都會住在這裡。
尤其是倭奴的僧人,幾乎把這裡當成了家。
招提寺香火很好。
因為這裡的高僧很厲害。
能夠精準的說出自己圓寂的時間,精確到某日某個時辰。
絲毫不差。
顏白當縣令的時候聽聞此事也大為好奇。
派不良人查了一段時間後。
顏白恨不得把這招提寺給燒了。
哪有傳言那般的邪乎。
年老的僧人這要是到點沒圓寂,就得上手段。
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兼得,捨生而取義者也。
為了香火和名望,這裡的年邁僧人到點就會捨生取義。
百姓不明白這裡面的門道,只覺得能預知生死是大本事。
所以才信徒雲集,越傳越廣,也越傳越邪乎。
當然,這麼大的長安城並不是只有這麼一家。
顏白的到來讓寺廟裡地位最高的僧人不得不出來迎接。
在高僧的陪同下,二人走在翠綠的古松下,禪意很足。
「恆滄律師,今日小子到來是有一件小事,不知高僧俗家之時姓什麼?」
恆滄高僧笑了笑:
「老僧已經常伴青燈三十餘載,過往俗事皆以忘卻。
怕是讓郡公失望了,老僧想不起來了!」
顏白笑了笑:「無妨,有度牒,小子去衙門一趟便會知曉。」
見顏白轉頭就走,恆滄律師苦笑道:
「我就知道你會來,我就知道這件事情不該做,我就知道……」
顏白扭過頭,笑道:「可否說一說?
你知道的,事情已經發生了。
我只是好奇裡面的事情,不會把你怎麼樣。」
恆滄律師看著顏白:「不知郡公想問些什麼?」
「是誰讓你們把祿東贊護送出長安的!」
恆滄律師搖搖頭:「不可說!」
「如果我非要知道呢?」
恆滄律師忽然笑道:「昨日得一夢,夢裡我見了神佛。
我知道這是他們來迎接我了,郡公要見禮麼?」
顏白猛然轉身,雙眼裡不是憤怒,而是被滿滿的佩服填滿。
這樣的人你說他傻吧,他其實什麼都知道。
知道不可為,立刻選擇了死,而且絲毫不拖泥帶水。
就這份果斷的心當值的讓人心生敬佩。
「郡公要見禮麼?」
「要!」
「明日午時可好!」
「好,不過,我昨日也做了一個夢!」
「什麼夢!」
顏白看著恆滄律師的眼睛低聲道:
「夢見你是吊死的!」
恆滄律師哈哈大笑,清澈的眼裡沒有一點對死亡的恐懼。
他笑著點了點頭:「如此,那就圓滿了!」
顏白輕輕嘆了口氣:「何必呢?
我說的是實話,你說出來,什麼事都不會發生。
祿東贊已經走了,回不來了!。
「敢問郡公為何要如此呢?」
顏白直言不諱道:「書院需要赤海城的鹽。
因此西北不能亂。
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
我就缺最後一個,誰亂,我殺誰。」
恆滄律師笑道:「郡公有自己的追求,我有我的道義,人有忠義,我為盡忠,」
顏白笑道:「一路走好!」
恆滄律師沖著顏白的躬身行禮。
望著顏白離開,然後靜靜地走到松樹下。
面帶微笑,盤腿而坐,低頭垂目。
李二的書房內,李承干低頭垂目。
面前的地圖上,西邊有西突厥。
北面有突厥、契丹、靺鞨、室韋在聯合。
在東面,高句麗的國土已經快全部變成了和長安一樣的黃色。
百濟,新羅這時候才明白大唐的雄心。
唇亡齒寒的道理讓他們抱團在了一起。
至於倭奴,已經被薛之劫打下了一大半。
倭奴齊明天皇和中大兄皇子親赴九州,欲統兵渡海親征薛之劫。
不反抗沒辦法,不反抗就滅國了。
「根據年初得到的情報,倭奴在瘋狂的造船,意圖很明顯。」
李二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
「承干看到了吧,他們都在等著朕死。
朕一死,這東南西北所有人都會對我大唐一戰。」
「父皇,孩兒看不透!」
李二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低聲道:
「有什麼看不懂,這是某些人最後的手段了!」
李二看著李承幹道:
「你要改革兵部,勢必讓那些人掌不了權,他們肯定要動。
烽火四起,勢必勞民傷財,勢必要掏空了朝廷。
朝廷沒錢了,對邊關的羈絆就弱了,他們有錢,有錢,你得就依靠他們!」
「如果我們勝了呢?」
李二呵呵一笑:「就算勝,你也是一個好大喜功的君王,怕麼?」
李承干猛地抬起頭,牙縫裡面猛地蹦出一個字:「殺!」
李二打開書房的門,看著長安,低聲道:
「在棋盤裡,這一招叫做「扭頭羊!」
「父皇,孩兒還求個恩情!」
「為誰請?」
「二囡!」
「做什麼?」
「當臣之幕僚!」
李二眯著眼,忽然笑道:「你是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