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打的御史叫做竇懷恩。
小曹說他的身份還不簡單。
他的高祖父叫做竇毅,是太穆皇后的父親。
曾祖父是竇照,太穆皇后的兄長。
他還是國子學才子竇懷貞的族兄。
也就是說,他還是個外戚。
如今他被顏白打了……
打掉了兩顆大牙,鼻子也歪了。
大唐沒有補牙的牙科。
兩顆大牙如果長不出來,今後吃稀得可以。
要啃肉,啃甘蔗怕是得需要改個習慣。
打都打了,顏白並不認為自己有錯。
大唐這才安穩幾年,朝堂之上就已經有了搞文武對立的苗頭了。
這要不打,今後這幫子不得吃人?
等到外敵來犯時,外行指揮內行。
功勞是外行的,鍋全是內行背。
竇懷恩絕對不是個例。
如果不是很多人都這麼認為,竇懷恩憑什麼這麼高傲。
還屠狗輩?
他難道不知道幫助信陵君竊符救趙朱亥?
他就是屠狗輩!
......
竇懷恩覺得自己要瘋了。
他哪裡能想到那個皮膚乾裂的黑漢子竟然是顏白。
他記得顏白不長這個樣子的。
如果知道他是顏白。
竇懷恩說什麼也不會跑到顏白面前說這些話。
在一個心眼極小的人面前說要賣命才能掙功勳。
老天爺這真是造孽了!
沒理都要爭三分,有理的顏白那就等於手握雄兵。
知道顏白不好惹的竇懷恩連傷都沒敢治,準備直接出宮。
他要去找弟弟竇懷貞。
也唯有弟弟竇懷貞能在顏白面前說上幾句話。
也唯有這樣才能把大事化小。
至於顏白的殿前禮儀。
竇懷恩決定忘了這件事。
規矩是小部分人給大部分人制定的。
朝堂上睡覺的國公一大把。
趙國公還能有一個靠背的軟墊。
禮法里可沒有說這就是允許的。
顏白能安安靜靜站在那裡等待召見,已經是很守禮了。
在出宮之前,竇懷恩準備去見見自己的的先生。
他會不認識顏白?
自己從洛陽回來,一個小小的巡街御史。
自己不認識顏白情有可原。
他老人家會不認識顏白?
竇懷恩決定去找自己的弟弟竇懷貞!
竇懷貞這個人在長安聲名不顯,為人很低調。
但寫得一手好字。
各坊之間白牆上的大字大部分都是他寫的。
顏白也很喜歡竇懷貞。
謙虛,寫字好看,人也長得好。
而且做人很有心思,眼睛裡面始終有活。
做什麼事都不挑挑撿撿。
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晉陽的關係。
因為這個傢伙娶的人是蘭陵公主。
因此,顏白對他一直頗為照顧。
竇懷恩是他的族兄。
雖然並不是和竇懷貞出自一門,但高祖父和曾祖父卻是一樣的。
走到尚書省,竇懷恩收回了腳步,輕輕嘆了口氣。
他想起來了,先生說不要去惹他。
說什麼自有天收。
「褚遂良你對你的門生下套,你真是一個大~傻~~~」
竇懷恩帶著恨意離開了宮城。
出了宮直奔孔家,把自己所遭遇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訴了孔惠元。
孔惠元望著竇懷恩離開,嘆了口氣:
「告訴我又有何用,他都說了不要去惹他,你自己偏要去!
就算他坑你,把你當作刺向郡公的矛,我又有什麼辦法?」
顏白簡單的收拾了一下準備去太極殿。
太極殿的偏殿裡。
李承干正在聽一個大頭和尚講經。
旁邊還有一個老道在閉目養神。
三根胳膊粗細的燃香霧氣繚繞。
據說,這三炷香是從神佛供奉裡面拿出來的。
距今已經二百餘載。
供奉了多年,最是靈驗不過了!
一旁的駱賓王見那和尚念念有詞,臉色極其難看。
玄奘就是駱賓王請來的,結果好像不管用。
陛下說他只是聽聽,去去心中的躁意!
如今幾百年的燃香都出來了,這哪裡還是聽聽。
都說到了甘露法門。
都給皇帝講生白骨活死肉了……
這是要做什麼?
李厥也極其為難,他知道這一切都不可能。
書院有「禁書」,作者姓林。
畫的是人體內部構造的所有器官。
生老病死就是天道,無一人可倖免。
可李厥不敢去勸。
勸吧,會有人說自己不孝,不想讓自己父皇好活。
不勸吧,這看著實在讓人生氣。
還不敢讓外面的臣子知道。
他們要知道還得了。
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頂大帽子先扣下來。
然後死諫,一頭撞死。
在史書上絕對是忠臣。
他的家族會因為他的死成為望族。
殿門輕響,那彷佛蚊蟲般的喃喃輕語頓時一頓。
李厥長吐一口氣,這個讓人煩躁的聲音總算結束了。
聽到這個聲音,他總是想起龜茲。
想起那個巨大的京觀,想起那一群遮天蔽日的蒼蠅。
它們發出的嗡嗡聲。
和這個和尚發出的聲音一樣。
「陛下,琅琊郡公來了!」
李承干吐出一口氣:「宣!」
說罷,李承干看著屋裡的兩位高人,淡淡道:
「朕要議事了,二位暫退吧,朕已經命人準備了午膳,二位請隨意!」
「等等~~~」
李承干望著突然出聲的李厥,扭頭道:
「厥兒還有話說?」
「父皇,郡公一直渴望見高人,對高人一直心存敬意和仰慕。
來都來了,父皇讓郡公見一面吧!」
「嗯?」
李厥見父皇已經有些不喜,趕緊道:
「父皇不是一直好奇郡公的手相麼,來讓這兩位看看,看看是不是真的很不一般!」
「也好!」
就在李承干和李厥還在商量的時候,顏白已經進來了。
不光進來了,還順便把大門給關上了。
「呦,在做法事啊!」
顏白揮手扇著刺鼻的檀香,笑道:
「呦,兩位高人,有禮了。
敢問在哪座廟,哪座觀修行啊!
是龍虎山,是法門寺,又或者華嚴寺?」
「來的好不如來的巧,本官已不惑之年,眼看就要知天命了。
來來,幫本官看看,我還能活多少年?」
顏白連珠炮似的發問讓殿中的這兩位心裡發寒。
他們不怕講道論法的,也不怕砸場子辯經的。
唯一怕的就是一來就要找你算命的。
這種人最嚇人。
「墨色!」
顏白聞言,朝著李承干拱拱手,一字一頓道:
「陛下莫怪,臣這是好奇,尤其是得道高人,更是令臣欣喜!」
聽著顏白把高人二字咬的格外重。
李承干知道,這兩人完了。
從認識顏白開始,顏白就常說一句話。
對神佛可以充滿敬意,但生活卻是自己的。
與其求神佛,不如拜祖宗。
父母長輩才是自己的在世神佛。
李承干不願去呵斥顏白。
「讓他們離宮吧!」
「陛下,來都來了,不怕耽誤這點時間。
讓二人給我算一算,說的好就離開!」
和尚雙手合十道:
「郡公要算什麼?」
「我要你算你自己,兩人一起算啊!」
顏白殺氣騰騰道:「就算你們什麼時候會死。
算對了我離開,今後你們就是我顏家的座上賓!」
「要是算錯了麼?」
顏白咬牙切齒道:「若是算錯了,你們背後的人有一個算一個,全部都要因為你們的貪心而死!」
李承干大驚:「墨色!」
「陛下,聖人言,子不語怪力亂神,非不信也,敬鬼神而遠之?」
「陛下,你難道真的覺得這兩位比孫神仙和玄奘大師更厲害麼?」
「陛下,你難道非要讓我穿顏家大裘冕來陛下才肯知道這件事荒唐麼?」
李承干望著暴怒的顏白,知道顏白是真的生氣了。
李承干知道,顏白若不是生氣。
他是不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顏白不客氣的看著兩人道:
「開始!」
仙風道骨的兩人已經失去了高人該有的態度。
眼神慌亂,雙手不知道擺放何處。
這怎麼算,怎麼算都是死。
李承干見此,輕輕地嘆了口氣。
到此,這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拖下去!」
李厥笑了,跑著去打開了殿門。
侍衛涌了進來,拖著兩人就走了出去。
兩炷香後,百騎司走出了皇城。
領頭的官員是個大光頭!
大殿內的檀香終於散去。
望著雙腿已經能慢慢彎曲伸直的李承干,顏白頗為心酸道:
「你看,這不是好多了麼,為什麼還這麼著急?」
「墨色,你不懂,只有失去才知不舍,我還有很多事沒做,我等不了!!」
「那也不能一代人干兩代人的事啊!」
「不試試怎麼知道呢?你別做死樣子,這話可是你經常說的!」
「那我也沒有說過病急亂投醫!」
李承乾重重地嘆了口氣,喃喃道:
「那些老臣年紀大了,什麼都想往自己懷裡摟。
大唐周邊的敵人越來越少了,都開始爭權奪利了!」
「不行就去仙遊養養身子吧,國事可以讓李厥看著!」
「他太小了!」
「當初你是太子的時候,你也是這麼認為的麼?」
李承干一愣,他才想起他做了快三十年的太子,點了點頭道:
「也好!」
顏白笑了,忽然問道:
「你從來都不信這個的,怎麼突然就把這些東西搞到宮裡來了呢?」
「妹妹說這個好,能讓我心靜!」
「哪個妹妹?」
「城陽!」
顏白聞言站起身,李承干見狀趕緊道:
「算了,她也是一個可憐人!」
「唉,你這皇帝當的真可憐。」
「你不懂,我累點,李厥將來就輕鬆些!」
「唉,可憐天下父母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