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靈跪在地毯上，雙手死死摳著地毯邊緣。
腦袋快埋進膝蓋里。
水珠順著濕發往下滴，混著眼淚砸在地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寬大的灰色衛衣松松垮垮掛在身上，領口歪斜，她一隻手死死攥著褲腰，生怕鬆手就掉下來。
不敢抬頭。
連呼吸都壓到最輕。
三哥剛才問了。
你是女的？
這句話在葉靈聽來，等於死刑宣判。
後續流程她都在腦子裡過完了。
先挨打。
再跪祠堂。
最後丟出去。
運氣差一點，可能連大門都出不去，直接從二樓窗戶飛出去。
二樓不算太高。
摔斷腿的話，還能爬走嗎？
不行。
她現在連站都站不穩，爬也爬不遠。
要不求三哥丟她的時候，順手把那條破被子也扔下來？
人可以沒出息。
被子不能沒有。
葉燃站在原地，腳底生了根。
他想讓她起來。
可那句「別趕我走」砸過來，他喉嚨里塞了團棉花，半個字都吐不出。
她怕成這樣。
身份暴露，第一反應不是解釋，不是哭鬧，是跪在地上求他別趕她走。
十六歲的小姑娘。
跪在他面前，保證自己會很聽話。
葉燃腦子裡嗡嗡作響。
雜物間。
冷水。
那條破被子。
發燒時縮成一團，嘴裡一直念著別打我。
昨晚落鎖時，門縫裡漏出來的那聲哭腔。
葉燃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他到底幹了什麼畜生事？
把親妹妹推進黑屋。
逼她洗被子。
看她凍得發抖，還嫌她矯情。
今天早上她喝水費勁，他罵她弱雞。
她吃粥小心，他罵她數米。
他還覺得她乖。
乖個屁。
那是被他嚇破了膽。
葉燃抬起手，盯著自己的掌心。
這雙手平時打架砸人，從來沒軟過。
地下拳場那幫混混看見他都繞路走。
學校里那群二世祖被他揍到喊爹。
他一直覺得拳頭硬，什麼事都好辦。
可現在，這雙手怎麼看怎麼礙眼。
就是這雙手，推過她。
拽過她。
把她嚇得縮在角落裡不敢動。
葉燃胸口悶得發疼，牙根咬得咯吱響。
他猛地抬手。
啪！
一巴掌狠狠抽在自己臉上。
葉靈肩膀猛地一縮。
還沒反應過來。
啪！
第二下更響。
房間裡死寂一片。
葉靈傻了。
她跪在地上，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完了。
三哥開始熱身了。
先扇自己兩下找找手感，等會兒就輪到她了。
這是什麼豪門規矩？
打人前還要給自己助威？
葉靈雙手抱住腦袋，整個人縮成一小團，拼命往後挪。
「三哥別打！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褲腿太長，膝蓋一壓，她直接撲倒在地毯上。
「三哥，你打輕點行不行？我剛退燒，可能不太經打……」
葉燃聽得頭皮發麻。
「誰要打你了！」
葉靈哭聲更大。
「你、你剛才都準備好了……」
「我準備什麼了？」
「你扇自己……」
葉燃被噎住。
這都能誤會？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的手和嘴都該直接報廢。
不會哄人就算了，還把人嚇成這樣。
他蹲也不是，站也不是，手更不敢伸。
怕一碰，她直接暈過去。
「別怕！」
葉燃舌頭打結，聲音劈了叉。
「我、我不打你。」
葉靈抱著腦袋，手指死死摳著頭髮。
「真、真的嗎？」
「真的！」
葉燃急得直抓頭髮。
「老子真該死啊！」
這句話一出來，葉靈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慢慢抬起一點頭。
三哥說什麼？
老子真該死？
他要死？
他還站在她面前。
他要是死，肯定不能一個人死。
葉家三少爺這種身份，死前拉個墊背的，很合理。
葉靈心涼透了。
這不是趕她走。
這是準備同歸於盡。
她不能死在這裡。
至少不能空手死。
她還有被子。
葉靈連滾帶爬往床邊挪，費勁地把那條破被子拖下來。
被角卡在床腳，她用力扯了兩下，終於拽出來。
她把被子往葉燃面前推，上氣不接下氣。
「三哥，這個給你。」
葉燃愣住。
「什麼？」
「抵債。」
葉靈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
「我不要了，真的不要了。」
「這被子雖然破，可它能蓋，晚上也能擋風。」
「你別死，也別帶我一起死。」
「我以後不吃葉家的飯了，我可以去外面撿瓶子。」
「藥錢我慢慢還，創可貼我也還。」
「你別生氣，行不行？」
葉燃盯著地上那條被子，胸口疼得喘不上氣。
這破東西放在葉家，管家看一眼都要直接扔垃圾桶。
她卻拿它保命。
還以為能用這玩意兒換自己一條活路。
葉燃差點又想給自己一巴掌。
不行。
再扇她還得以為他要開大。
他硬把手揣回褲兜，掌心掐得生疼。
「誰要你的破被子？」
葉靈一僵，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它……它真的還能用。」
葉燃胸口更堵。
「我不是嫌它不能用。」
「那你收下好不好？」
葉靈把被子又往前推了推。
「我只有這個了。」
葉燃呼吸一頓。
這輩子沒這麼難受過。
打斷肋骨沒這麼疼。
被葉霆罰去練武場站一夜也沒這麼疼。
她一句「我只有這個了」，直接把他那點暴脾氣碾成渣。
葉燃盯著她，腦子飛快轉動。
不能讓大哥二哥發現。
絕對不能。
大哥那人冷血，眼裡只有規矩和血脈。
二哥更麻煩，潔癖晚期，心眼比馬蜂窩還多。
他們要是發現葉靈是女孩，第一反應肯定是查身份。
查完呢？
要是覺得她騙了葉家，會怎麼處理？
葉燃腦子裡瞬間冒出一堆畫面。
大哥讓人把她拖出去。
二哥叫醫生重新驗身，順便把她從家譜里劃掉。
葉靈抱著破被子站在葉家門外，連件合身衣服都沒有。
天一黑，她凍得發抖，餓了也不敢討飯。
被壞人盯上怎麼辦？
她這么小一隻，跑兩步都喘，碰上誰都得完。
葉燃越想越窒息。
不行。
誰都不能把她趕出去。
大哥不行。
二哥也不行。
葉家上下都不行。
就算葉霆拿家法抽他，他也得把這事死死捂住。
葉燃猛地蹲下，和葉靈隔著半米遠。
葉靈嚇得抱緊被子，差點把自己埋進去。
葉燃抬手又放下，臉黑得像鍋底。
「你聽著。」
「我聽著。」
「我是男人的事……」
話剛出口，葉燃自己先卡殼了。
他在說什麼鬼東西？
葉靈也愣住了。
三哥是男人。
這事還需要保密嗎？
葉家上下應該都挺清楚吧。
葉燃耳根發燙，煩躁地抓了把頭髮。
「不是，我說錯了。」
葉靈更慌。
三哥開始語無倫次了。
同歸於盡的概率直線上升。
她把被子往前塞。
「三哥，你先拿著，別激動。」
「閉嘴，聽我說完！」
葉靈立刻閉嘴。
葉燃壓著嗓子，一字一頓。
「你是男人的事，老子絕對不說出去。」
葉靈呆住。
她眨了下眼，腦子轉不過彎。
三哥的意思是……
幫她瞞著？
她現在還是葉家的私生子弟弟？
不用被趕走？
不用跪祠堂？
不用從二樓飛出去？
葉靈不敢信。
她小心翼翼出聲。
「三哥，你不告訴大哥和二哥嗎？」
葉燃臉色一變。
「告訴他們幹什麼？讓他們把你扔出去？」
葉靈縮了縮脖子。
原來三哥也這麼想。
大哥二哥真的會把她扔出去。
葉靈心裡剛冒出來的那點活路，又被嚇回去了。
「那、那你為什麼幫我？」
葉燃卡住。
為什麼？
他能說他現在一想到她要被趕走，就想把葉家大門焊死嗎？
能說他發現她是妹妹後，腦子已經當場叛變了嗎？
不能。
說出來太丟人。
葉燃板起臉，硬邦邦地擠出一句。
「怕你出去丟葉家的臉。」
葉靈立刻點頭。
這個理由合理。
她這麼弱，走出去確實丟臉。
萬一被人問葉家私生子怎麼瘦成這樣，葉家的名聲肯定受影響。
她理解。
她很配合。
「三哥放心，我一定不亂跑。」
「也不亂說話。」
「飯我可以少吃一點。」
葉燃聽到最後一句，火氣又上來了。
「誰讓你少吃了？」
葉靈一抖。
「不少吃也行，我聽三哥的。」
「你給我正常吃。」
「正常是多少？」
葉燃被問住。
他哪懂這個？
他自己吃飯一頓能幹掉半隻雞。
她現在這身板，半碗粥都能撐著。
葉燃煩躁地擺手。
「聽醫生的。」
葉靈趕緊點頭。
「好，我聽醫生的。」
走廊外突然傳來腳步聲。
不重。
很穩。
是管家。
葉燃後背瞬間繃緊。
他現在看誰都像來查崗的。
葉靈也聽見了，臉唰地白了。
她還跪在地上，頭髮沒幹，衣服松垮，旁邊還堆著那條破被子。
這場面別說管家，路過一隻蚊子都能看出不對勁。
葉燃腦子還沒轉完，身體先動了。
他一把抓起床尾那件男款外套，動作快得帶風。
葉靈剛想躲，外套已經從頭罩下來。
整個人被蓋得嚴嚴實實。
領口直接遮到下巴。
袖子垂到地毯上。
眼前一黑，葉靈差點以為三哥終於選好了作案工具。
先蒙頭。
再滅口。
豪門殺人流程還挺講究。
「三、三哥？」
「別出聲。」
葉燃壓著火，伸手把外套往她肩上裹緊。
他沒碰她裡面的衣服，隔著外套把人死死遮住。
葉靈縮在外套里，一動不敢動。
鼻尖全是乾淨的洗衣液味，還有一點很淡的菸草味。
這是三哥的外套？
完了。
弄髒了要賠。
今天的債務又增加一件外套。
門外腳步停下。
管家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
「三少爺，剛才聽見動靜，需要幫忙嗎？」
葉靈心臟直接提到嗓子眼。
幫忙？
幫什麼忙？
幫忙把她拖出去？
她在外套里抖成篩子，連呼吸都憋住。
葉燃站起身，擋在她前面。
「滾！」
門外安靜一瞬。
管家顯然被吼習慣了，卻還是盡職盡責。
「三少爺，小少爺剛退燒，醫生交代不能受驚，也不能久站。」
葉燃額角青筋直跳。
他回頭掃了一眼地上那團被外套罩住的小東西。
她還跪著。
葉燃心裡又被扎了一下。
但管家在門外，他不能露餡。
他只能扯開嗓子繼續吼。
「老子在教訓他，誰都不准進！」
葉靈聽見「教訓」兩個字，整個人抖得更厲害了。
果然。
三哥剛才說幫她瞞著，是讓她放鬆警惕。
現在管家來了，他還要維持人設。
等管家走了，肯定就輪到真正的教訓。
她今晚活不過去了。
如果有下輩子，她一定投胎成葉家門口那隻石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