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燃被噎得夠嗆。
他明明在問她肚子還疼不疼。
這小丫頭怎麼一張嘴又開始道歉？
葉斯偏頭。
「閉嘴。」
葉燃指著自己的鼻子。
「你讓我閉嘴？」
葉斯沒搭理他，朝地毯上的葉靈伸出手。
「過來。」
葉靈後背發涼。
來了。
最終審判。
她手腳並用從地毯上爬起來，膝蓋還在發軟，只能小步小步往前挪。
葉斯面無表情。
她心裡更沒底。
葉靈停在葉斯面前，雙手絞著睡衣下擺，純棉的布料被揉得皺巴巴的。
「二哥，我以後再也不手洗衣服了。」
聲音軟得打顫，鼻音很重。
葉斯的手停在半空。
葉燃也愣了。
葉靈低著頭，一股腦往外倒保證。
「我絕對不會再浪費水。」
「床單我也不會亂碰，髒了我自己拿毛巾擦。」
「我、我可以每天少吃一頓飯，把水費省出來還給家裡。」
「求求你，別拿我做實驗……」
走廊里沒人出聲。
施工負責人低著頭，恨不得當場挖個坑把自己埋了。
葉燃抓了一把頭髮。
「誰他媽要拿你做實驗？你這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廢料？」
葉靈往後退了半步。
「對不起……」
葉燃一巴掌拍在自己腦門上。
又來了。
他說一句，她能接十句對不起。
葉斯攥緊手裡的驗收平板，又鬆開。
她昨晚在冰水裡洗床單時，也是這副樣子。
怕浪費水。
怕賠不起錢。
現在看到洗護設備，第一反應居然是覺得自己要被當成實驗垃圾處理掉。
葉斯喉結滾動。
胸口發悶。
他習慣把一切數據化。
可葉靈一句「別拿我做實驗」，比任何系統漏洞都難處理。
葉斯把平板塞進負責人懷裡。
「退後。」
施工隊立刻往後撤出十幾米。
葉斯低頭看她。
「手伸出來。」
葉靈把手背到身後。
「二哥，我能不能不進去？」
葉斯壓著火。
「誰讓你進去了？」
「那……那機器那麼大，門也那麼大……」
「它用來洗衣服。」
葉靈愣住。
洗衣服？
洗衣服需要標著「醫療級」？
需要搞個「無菌艙」？
葉家的衣服太金貴了。
難怪昨晚她弄髒床單，二哥會氣成那樣。
葉斯直接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力道控制得很輕，沒弄疼她。
葉靈還是繃緊了後背。
葉斯把她的食指按在機器側面的指紋識別區上。
玻璃冰涼。
葉靈想往回縮。
葉斯扣住她。
「別動。」
「哦……」
她閉上嘴。
屏幕亮起藍光。
【指紋掃描中。】
【權限綁定中。】
「滴——最高權限已錄入。」
最高權限。
葉靈腦袋空了。
她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底層臨時住戶，拿到了這台天價機器的最高權限？
這是陷阱。
權限越高，責任越大。
萬一機器壞了，維修費是不是全算她頭上？
她連大氣都不敢喘。
葉斯鬆開她的手，在屏幕上點了幾下，切到演示模式。
「一鍵啟動，衣物識別，自動加水，恆溫清洗，烘乾殺菌，完成後它會語音提醒你。」
他說得很慢。
葉靈越聽越懵。
腦子裡只抓住了幾個詞：自動加水、恆溫、殺菌。
確實不需要她再碰冷水了。
可是，為什麼要給她用？
葉斯關閉屏幕。
「以後你的髒衣服，直接扔進去，它會自動洗烘殺菌。」
葉靈仰起頭看他。
葉斯停頓半秒，補了一句。
「全天下的衣服，都不配讓你手洗。」
葉燃無語。
施工負責人把頭埋得更低。
葉燃狂翻白眼。
葉斯平時嘴毒得要命，張嘴閉嘴就是蠢貨、廢物。
現在居然能頂著一張冰山臉，說出這種肉麻的話。
真能裝。
葉燃在心裡連罵十幾句，又不得不承認，這台機器確實管用。
至少以後，這小弱雞不會再半夜跑去用冷水搓帶血的床單了。
他昨晚翻牆跑了三條街買了一堆東西，被葉斯罵是假貨。
葉斯今天直接抬了一台醫療級洗護艙進來。
這是把他的臉按在地上反覆摩擦。
葉靈完全沒接住葉斯這句話。
她只覺得，二哥病得更嚴重了。
全天下的衣服都不配讓她手洗？
衣服聽了都得連夜報警。
她一個騙吃騙喝的小私生子，怎麼就讓衣服不配了？
不會是昨晚熬紅糖水的時候，把腦子給熬壞了吧？
葉靈瞄了一眼葉斯手背上的醫用敷貼，心裡更慌。
完了。
二哥為了煮水燙傷了手，精神狀態出現嚴重偏移。
三哥本來情緒就不太穩定。
現在二哥也瘋了。
葉家四個哥哥，兩個已經高危。
大哥是個暴君，四哥是個重度潔癖的變態影帝。
她這條命，每天都在鋼絲上倒立行走。
葉靈連連點頭。
「嗯嗯，我聽話，我以後把衣服全扔進去，絕對不手洗了，也絕對不碰冷水。」
葉斯臉色緩和了一點。
葉燃在旁邊冷哼。
「這還差不多。」
葉靈轉向他，態度端正。
「三哥，我也不會亂用你買的那些東西。」
葉燃身子一僵。
葉斯偏頭看他。
葉燃大聲嚷嚷。
「什麼我買的東西？你別亂說話！」
葉靈縮了縮脖子，低頭。
「對不起，我不說了。」
葉燃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怎麼又把人嚇到了？
他抓了抓頭髮，語氣硬邦邦地找補。
「我的意思是，那些破東西質量不好，你別碰，免得傷了自己。」
葉靈點頭。
「哦。」
葉斯補刀。
「確實是破東西。」
葉燃咬牙。
「葉斯，你今天非要死在這兒是不是？」
葉斯沒看他。
「她還沒吃早飯。」
葉燃火氣斷了。
「那你還杵在這兒幹什麼？讓人送飯啊！」
葉斯掃他一眼。
「我已經安排了。」
葉燃冷笑。
「你安排得可真夠周到的，連細菌培養實驗都安排進她洗手間了。」
葉靈一聽「細菌培養實驗」，臉又白了。
歸根結底還是實驗？
她抱緊胳膊，小聲試探。
「二哥，那我以後在裡面洗澡……會不會影響你的細菌？」
葉斯無語。
葉燃無語。
施工負責人死死低著頭，拼命咬住嘴唇，硬是不敢發出笑聲。
葉斯壓下火氣。
「不會。」
葉靈還是不放心。
「那我洗手呢？」
「不會。」
「刷牙呢？」
「不會。」
「如果我洗頭的時候掉頭髮……」
「葉靈。」
「在！」
葉斯看著她。
「那台機器，就是給你用的。」
葉靈眨了眨眼。
「給我？」
「嗯。」
「不是做實驗？」
「不是。」
葉靈停了幾秒，小心翼翼地問：
「那為什麼要騙大哥？」
葉燃捂住臉。
這小弱雞，平時看著蠢，扎刀子一紮一個準。
葉斯盯著她。
「因為大哥會問很多問題。」
葉靈秒懂。
大哥問問題，那叫嚴刑拷打。
她連連點頭。
「我記住了！」
葉斯看她一副誓死保密的模樣，心裡堵得慌。
她記住什麼了？
她根本什麼都沒明白。
她只會把所有的錯、所有的麻煩，全往自己身上攬。
葉燃蹲到她面前，語氣彆扭。
「你就記住一件事，以後髒衣服扔進去，按屏幕上那個最大的按鈕，聽見沒？」
葉靈探頭看屏幕。
「一鍵洗護？」
「對。」
「按錯了會爆炸嗎？」
葉燃翻了個白眼。
葉斯出聲。
「不會。」
葉靈鬆了一口氣。
她搓了搓衣角，又問：
「那……會扣錢嗎？」
葉燃直接蹦了起來，一腳踢在門框上。
「扣什麼錢？你洗個衣服還想著扣錢？葉家缺你那點水費電費嗎！」
葉靈眼圈一紅。
「我、我就是問問……」
葉燃看著她通紅的眼睛，卡殼了。
葉斯把葉燃往旁邊一推。
「免費。」
葉靈吸了吸鼻子。
「真的免費？」
「嗯。」
「洗床單也免費？」
「免費。」
「洗睡衣也免費？」
「免費。」
「洗襪子……」
葉斯推了推金絲眼鏡。
「再多問一句，早餐取消牛奶。」
葉靈緊緊閉上嘴。
牛奶絕對不能取消。
昨晚那杯熱牛奶很甜。
二哥親口說了不用賠。
她有點想喝第二杯。
她把手背到身後，站得筆直。
「我不問了。」
葉燃看她護食的模樣，轉身衝著走廊外喊。
「早餐呢？人都餓成這樣了，還沒送來？葉家養你們是吃乾飯的嗎！」
傭人推著餐車快步走過來。
葉靈一眼看見餐車上冒著熱氣的溫牛奶。
她眼睛一亮，又立刻收回視線。
不能表現得太想要。
太想要就容易被拿捏。
這是她在外面流浪時學到的生存法則。
喜歡什麼，必須死死藏起來。
葉斯端起那杯牛奶，遞到她面前。
「喝。」
葉靈雙手接住玻璃杯。
杯壁溫熱。
她低頭抿了一小口，濃郁的奶香和甜味在舌尖上散開，順著喉嚨滑進胃裡，暖烘烘的。
這一次，沒有人指責她偷喝。
也沒有人拿著帳單讓她賠錢。
她捧著杯子，心裡亂糟糟的。
葉家真的很怪。
怪到她不敢放下戒備。
又怪到她有點捨不得立刻逃跑。
洗手間裡的機器發出一聲電子音。
機械女聲在房間裡響起。
「歡迎最高權限用戶，葉靈。」
葉靈手一抖。
半杯牛奶潑在了地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