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靈抱著垂耳兔,腳尖踩在樓梯邊緣,進退兩難。
她就是想下樓喝杯牛奶。
結果撞見這一幕。
大哥手捂著心口,坐得筆直。
二哥雙手壓在桌上的盒子上。
三哥揪著六哥的衣領。
六哥半截身子還卡在沙發縫裡,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銀髮,腿還在半空撲騰了兩下。
四哥皮鞋底下踩著個黑乎乎的東西。
五哥更誇張,胸口防彈板正中間,明晃晃貼著那張畫著小槍和急救包的卡片。
葉靈腦子全空了。
昨晚明明很小心。
連拖鞋都沒穿,光著腳送完就跑。
怎麼現在全暴露了。
她抱緊兔子,腳趾在拖鞋裡蜷縮起來,慢吞吞往後退了半步。
葉澈最先回過神。
他脖子被葉燃勒得透不過氣,臉憋得通紅,雙手拼命拍打葉燃的手背。
葉燃也反應過來了。
他鬆開手,順勢拍了拍葉澈的衣領,裝模作樣地整理起來。
動作僵硬,力道大得驚人。
葉澈差點被勒斷氣,偏偏不敢出聲。
葉燃低著頭,裝得很忙。
「衣領歪了。」
葉澈從牙縫裡往外擠字。
「三哥,你再勒,小爺今天就能原地投胎。」
葉燃壓著嗓子警告。
「閉嘴,妹妹看著呢。」
葉澈立刻站直,雙手貼緊大腿,端出一副乖巧模樣。
「妹妹早,三哥在幫我整理造型。」
葉燃抬腳想踹,顧忌到妹妹在場,硬生生把腳收了回去,在地上蹭了蹭。
隔壁單人沙發上,葉斯動作也快。
他把防潮盒往身側一拉,抬手整理西裝袖口,順便把桌上的醫用放大鏡掃進盒子裡。
他扣好袖扣,語氣平穩得很。
「妹妹,早。」
一低頭,他看見防潮盒蓋子上多了一道明顯的指印。
葉斯眉心一跳。
葉澈眼尖,馬上補刀。
「二哥,你盒子髒了,有指紋。」
葉斯偏頭看他。
「你再多說一個字,今天你的電競帳號全線掉段。」
葉澈趕緊閉嘴,悄悄往葉靈那邊挪了兩步。
葉知行腳尖還壓著沙發底下的單眼相機,臉上恢復了平時的從容。
他把絕版劇本抱在懷裡,戴著白手套的手撫過封面,站姿挑不出半點毛病。
葉靈看了看他的腳下。
葉知行順著她的視線低頭。
鞋尖下面,露出半截相機背帶。
葉知行語氣輕描淡寫。
「剛才有個不懂事的東西滑進去了。」
葉澈實在沒忍住,差點笑出聲。
「不懂事的東西?四哥,那可是你剛才親了半天的寶貝相機。」
葉知行轉過臉。
「葉澈,你想體驗藝術性斷網嗎?」
葉澈立刻雙手捂嘴。
網比命重要。
葉淵站在沙發後面,反應最慢。
他手裡還握著那把帶血槽的軍用匕首。
葉靈的視線落在他手上。
葉淵動作一頓。
他默默把匕首往背後藏。
可他一米八八的個頭,匕首太長,背後那把刀柄還是露出來一截。
他又往下壓了壓,急得想往戰術腰帶里塞,結果卡住了。
葉靈眨了眨眼。
葉淵繃著臉,憋出一句。
「妹妹,早。」
葉靈小聲回他。
「五、五哥早。」
葉淵喉結滾了滾,背在身後的手更用力了。
別哭。
他真沒想嚇她。
刀也沒對著她。
主位上,葉霆站起身。
他動作最穩,可手還按在西裝內側口袋的位置。
那張畫著惡魔角的卡片就貼在他心口。
他往前走了一步。
葉靈的視線卻先落到了大廳里那些根本沒藏好的卡片上。
葉燃機車夾克里露出一角紅色的塗鴉。
葉斯的防潮盒沒關嚴,白紙邊緣清清楚楚。
葉知行劇本第一頁夾著她的畫,書頁夾得太規整,反而更加扎眼。
葉澈最慘。
卡片掉進沙發縫裡,還沒掏出來。
銀灰頭髮的小少爺跪在沙發旁邊,一隻手伸進縫裡,正偷偷摸摸往外摳。
葉靈看著看著,耳朵慢慢紅透了。
臉也跟著發燙。
昨晚畫的時候,她真的很努力了。
可她手小,力氣也小,畫線總是抖個不停。
大哥的惡魔角畫歪了。
二哥的放大鏡畫成了圓餅。
三哥的火團直接塗出了紙。
四哥的玫瑰,連葉子和花瓣都分不清。
五哥的小槍,用橡皮擦了三遍還是歪歪扭扭。
六哥的耳機太大,把小人腦袋擠得特別奇怪。
而且還寫錯了字。
有幾個字不會寫,只能用拼音補上去。
她本來以為,哥哥們睡醒看見這些東西,肯定會覺得幼稚。
會嫌棄。
會隨手扔進垃圾桶。
可現在全擺在眼前。
哥哥們不僅沒扔,還一個個護得嚴嚴實實。
葉靈心口一陣發熱,緊張的情緒跟著冒了上來。
她抱著兔子下了兩級台階,聲音越說越小。
「我、我畫得不好看……」
大廳里沒人動。
葉靈低下頭,白髮垂到臉側,擋住泛紅的臉頰。
「如果哥哥們不喜歡,可以扔掉……」
話還沒說完。
六道聲音同時砸過來。
「誰敢扔!」
葉靈嚇得縮起肩膀,手裡的兔子差點滑下去。
她趕緊抱緊玩偶,往樓梯扶手旁邊躲了躲。
大廳里六個男人僵在原地。
完了。
吼大聲了。
葉澈第一個滑跪。
他直接從沙發邊撲到樓梯下,舉起雙手投降。
「妹妹我錯了!小爺絕對不是吼你,小爺是吼那個不存在的扔畫的人!」
葉燃也急了,往前跨了一大步。
「對,誰敢扔,老子揍死他,真不是凶你。」
葉斯閉了閉眼,強忍住罵人的衝動。
「音量失控,是他們的問題。」
葉澈扭頭瞪他。
「二哥你也吼了!別想甩鍋!」
葉斯面不改色。
「我的分貝明顯低於你。」
葉燃冷笑出聲。
「你還挺會給自己洗白。」
葉知行往前走了半步,嫌棄地瞥了兩人一眼。
「妹妹,他們腦子有問題,別跟他們計較。」
葉淵背著匕首站在後面,悶聲開口。
「不扔,誰扔,我切……」
葉斯轉頭看他。
葉知行也轉頭。
葉霆冷聲打斷。
「葉淵。」
葉淵把後半句咽回肚子裡。
「我教育他。」
葉靈縮在樓梯口,臉還紅著。
她其實能聽出來,哥哥們不是嫌棄她。
可剛才那一嗓子,真的把她嚇了一跳。
她抱著兔子,腳尖在台階上蹭了蹭。
心裡又亂又軟。
這麼丑的畫,也喜歡嗎?
葉霆邁開長腿走上前。
在離她兩步遠的位置停下,沒有再往前逼近。
他低下身子,把自己放到和葉靈差不多的高度。
葉靈愣住了。
她手裡的兔子耳朵被捏皺了一點。
「大、大哥……」
葉霆高大的身軀半蹲,視線與她平齊。
動作放得很輕。
粗糲的指腹捏著卡片邊緣,從西裝內側口袋抽出,遞到她面前。
紙片平整。
連一絲褶皺都找不出。
他刻意避開她寫的字,指腹壓在空白處。
「很好看。」
低沉的嗓音在安靜的大廳里響起。
葉靈心口泛起一陣酸澀。
捏緊垂耳兔的長耳朵。
葉霆字正腔圓。
「大哥很喜歡。」
葉靈心底的慌亂散了大半。
小聲確認。
「真、真的嗎?」
「真的。」
葉霆頓了頓。
「毯子畫得很好。」
後方傳來極輕的嘀咕聲。
「那毯子都快飛出紙了,大哥你誇得也太硬了……」
葉燃反手捂住葉澈的嘴。
「你給老子閉嘴!」
葉霆沒回頭。
「葉澈,今天訓練加倍。」
葉澈雙眼瞪大。
「唔唔唔!」
葉靈被這動靜吸引,偏頭看了過去。
葉澈趁機掙脫葉燃的手,一頭扎進沙發縫。
手指拼命去夠那張紙片。
指尖碰到邊緣。
他小心翼翼地捏住,一點點往外挪,生怕蹭破半點皮。
卡片終於重見天日。
他第一時間檢查邊角。
完好無損。
葉澈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立刻從地上彈起來,湊到葉靈面前。
他個子高,乾脆單膝跪在地上,雙手捧著卡片。
「妹妹,你看,小爺保存得特別好!」
葉燃冷嗤出聲。
「剛才是誰把卡片掉沙發縫裡的?」
葉澈拔高音量。
「那是意外!沙發嫉妒小爺有妹妹的畫,故意吞的!」
葉斯推了下金絲眼鏡。
「建議你去醫院查一下腦子。」
葉澈懶得理他。
繼續賣力推銷。
「妹妹,你覺得六哥這張是不是最帥的?」
葉靈愣住。
葉澈指著卡片上的塗鴉。
「你看,耳機,手柄,贏字,全都有。你肯定花了最多時間畫我,對吧?」
葉燃幾步跨過來。
機車夾克敞開,露出內袋裡的紅毛小火龍。
「憑什麼最多時間?她給我上了紅色,紅色最費筆。」
葉斯把防潮盒往前推了推。
「紅色的波長最長,容易引起視覺疲勞,這只能說明她畫的時候想儘快結束。」
葉燃火氣直冒。
「葉斯!老子今天非把你那破盒子砸了!」
葉斯面無表情。
「從畫面複雜度分析,六弟那張只是元素堆疊,根本不能說明用時最長。」
葉澈扭頭開罵。
「二哥,你閉嘴!這是妹妹審美大會,不是你論文答辯現場!」
葉知行理了理純白手套。
翻開絕版劇本第一頁。
玫瑰塗鴉端端正正夾在中間。
「妹妹,不必理會這群粗人。」
他語調慵懶。
「藝術的本質在於留白。你畫給四哥的玫瑰,很有個人風格,藝術感很強。」
葉燃挑眉。
「你剛才是不是拐著彎誇你自己?」
葉知行連個眼神都沒給他。
「聽不懂就別硬聽。」
葉澈不服氣。
「四哥,你那大白菜就別拿出來顯擺了!」
葉知行理了理袖口。
「葉澈,你的網線今天必斷。」
葉淵站在沙發後面,大掌按著胸口的防彈板。
想往前走,又顧忌後腰的匕首。
乾脆站在原地。
聲音粗啞。
「妹妹。」
葉靈看過去。
葉淵板著臉,一本正經。
「我這張能不能鑲進防彈板?」
葉靈小嘴微張。
「啊?」
葉澈差點從地上彈起來。
「五哥!你還沒死心啊!」
葉燃頭疼地扶額。
「你別問她這種問題,她會當真的。」
葉淵眉頭擰緊。
「我很認真。」
他甚至連用什麼材質的透明防彈玻璃都想好了。
葉斯語氣發涼。
「正因為你認真,所以更可怕。」
福伯走上前。
「五少爺,小姐還沒用早餐,關於防彈板鑲嵌方案,可以暫緩討論。」
葉淵點頭。
「行。」
大廳里吵成一團。
葉靈站在樓梯口。
看著平時高高在上的哥哥們,此刻為了幾張紙片爭得面紅耳赤。
大哥沒有平時那麼嚇人,二哥護著防潮盒,三哥按著胸口,四哥搬出專業相機,五哥貼在防彈板上,六哥差點鑽進沙發縫。
他們明明都很厲害,在外面能讓很多人害怕。
可現在。
幼稚,又小心翼翼。
肩膀輕輕抖動。
她抬起手,捂住嘴。
一聲清脆的輕笑漏了出來。
大廳里沒了聲音。
六個人同時停下動作,齊刷刷看過去。
葉靈嚇了一跳,趕緊用垂耳兔擋住臉。
露出一雙彎彎的眼睛。
耳朵尖全紅透了。
「對、對不起……」
聲音軟糯,斷斷續續。
「我不是笑哥哥們……」
葉澈湊過去。
「那你笑什麼?」
葉靈彎起眼睛。
「哥哥們……好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