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看著葉靈,胸口一陣發緊。
女兒才剛回到身邊,就已經學會安慰別人。
明明她自己聽見腳步聲會發抖,摔倒了也只會小聲說沒事,受了委屈還要先道歉。
她們做父母的,欠女兒太多了。
沈清秋反握住那隻小手。
「嗯,媽媽不哭。」
她替葉靈理了理額前的白髮,聲音放得很輕。
「媽媽是高興。」
葉靈小聲確認。
「真、真的嗎?」
「真的。」
「因為靈兒回來了?」
「因為靈兒回來了,也因為靈兒願意安慰媽媽。」
沈清秋把女兒的手貼在自己臉側。
「媽媽今天很開心。」
葉靈聽完,肩膀鬆了下來。
她還想再安慰幾句,可困意已經追了上來。
剛才哭過一場,她的眼皮沉得厲害,腦袋一點一點往下垂。
沈清秋見她打了個小哈欠,順手將立體書放到床頭柜上。
「困了?」
葉靈揉了揉眼睛。
「有、有一點點。」
「那就睡覺。」
「可是媽媽還在哭……」
「媽媽不哭了,乖寶安心睡。」
沈清秋重新躺下,手掌隔著被子輕拍她的肩膀。
一下。
兩下。
節奏慢了下來。
葉靈側過身,臉埋進柔軟的枕頭裡,手指還抓著母親的衣袖。
沈清秋沒有抽回手。
她輕聲哼起一首歌。
葉靈聽著母親的哼唱,呼吸一點點平穩下來。
她抓衣袖的手慢慢鬆開。
沈清秋確認她已經睡熟,才將掌心貼上她的額頭。
沒有發熱。
呼吸也很平穩。
沈清秋仍舊不放心,又探了探她的脈搏。
一下,一下。
細弱,卻很規律。
她這才鬆了口氣。
沈清秋看著女兒恬靜的睡顏,臉色冷了下來。
她是個母親,也是「零號」實驗室的首席。
那些曾經讓乖寶擔驚受怕的雜碎,直接弄死太便宜了。
她要在實驗室里騰出幾個無菌艙,把那些人泡進特製的營養液里,讓他們清醒地看著自己的骨肉一點點消融。
這個念頭只在腦海里轉了一圈,沈清秋又恢復了平時的溫婉。
她低頭,在葉靈的額頭上落下一個極輕的吻。
「晚安,媽媽的寶貝。」
房門外,走廊安靜得過分。
六個兒子全站在那裡。
他們原本吵吵嚷嚷地爭誰先進去,後來被葉霆堵在門外,一個個貼著牆站著。
誰都沒有離開。
房間裡傳出沈清秋哼歌的聲音。
隔著一扇門,曲調聽得不太完整。
葉燃靠著牆,雙手插在機車夾克口袋裡,腦袋抬得很高。
他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好一會兒了。
只要低頭,眼淚就會掉下來。
可他今天穿的是新夾克。
前兩天剛從漂亮國拍賣會上搶回來的限量款,花了他一大筆錢。
眼淚滴在胸口的位置,留下一小片深色痕跡。
葉燃低頭看了一眼,立刻抬手抹掉。
沒抹乾淨。
第二滴又掉了下來。
他咬著牙,喉嚨發澀。
三哥能打能鬧,能把地下演武場拆掉半面牆,能在外面一人追著十幾個傢伙揍。
可他聽見妹妹說「靈兒不怕了」時,心裡那點撐出來的凶勁全沒了。
妹妹受了那麼多苦,最需要被抱住的時候,他們都不在。
現在妹妹哭了,還要伸手來哄媽媽。
這算什麼哥哥?
葉燃越想越難受,抬起拳頭在牆上碰了一下。
葉澈偏頭看他。
「三哥,你別砸牆。」
葉燃喉結動了動。
「老子沒砸。」
「你剛才碰了。」
「閉嘴。」
葉澈抱著手臂,自己也沒比他好到哪裡去。
他原本還想拿妹妹選媽媽這件事開個玩笑,甚至準備等沈清秋出來後,爭取再講一段睡前故事。
現在他一句話也擠不出來。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童話書。
書頁被他捏出了褶皺,封面那隻戴王冠的小熊也被壓歪了。
葉澈抿了抿唇。
「這本書是不是壞了?」
葉斯看著那本書。
「封面變形,內頁有三處摺痕,修復費用大約八千。」
葉澈瞪他。
「我都這樣了,你還管書?」
「書是你自己捏壞的。」
「你能不能說句好聽的?」
「不能。」
葉斯抬手摘下金絲眼鏡。
鏡片離開鼻樑後,他整個人少了幾分平時的冷淡。
他捏了捏鼻樑,久久沒有出聲。
葉靈說的那句「靈兒不怕了」,一直在他腦海里打轉。
妹妹的語氣很輕,甚至有些發顫。
可那句話落下來後,他心裡那套向來清楚的計算全亂了。
他曾經計算過妹妹的睡眠時間、心率變化、飲食比例和日常活動量。
他能列出一百二十七條避免妹妹受傷的方案。
可他算不出過去那些年,妹妹一個人躲起來哭過多少次。
更無法計算,那些傷口需要多久才能痊癒。
葉斯捏著眼鏡腿,手指停了片刻。
葉知行也安靜下來。
他拿著消毒手帕,擦了一遍已經很乾淨的手指,又折好,再重新展開。
重複三次後,他終於停下。
葉燃低聲開口。
「四哥,你那塊手帕快被你擦破了。」
「我有分寸。」
「你這叫有分寸?」
葉知行看向房門。
「妹妹說媽媽不哭了。」
「嗯。」
「她自己明明也哭過。」
幾個人都沒接話。
葉淵站在最邊上。
他雙手垂在身側,臉上的傷還沒消,身上的戰術背心沾了些訓練場的灰。
粗糙的大手抬起,狠狠抹了一把臉。
掌心壓過臉頰,他把那點濕意直接蹭掉。
動作太重,臉頰又被蹭得發紅。
「操。」
葉淵低聲罵了一句。
葉澈看了他一眼。
「五哥,你哭了?」
「放屁。」
「你罵髒話了。」
「老子心情不好。」
「你心情不好就罵人?」
「你管我?」
葉淵別開臉。
他平時殺人不眨眼,子彈擦著耳邊過去也不會躲。
可剛才聽見妹妹說「靈兒不怕了」,他胸口堵得難受。
他想進去把妹妹抱出來,想問問是誰讓她害怕,想把那些欺負過妹妹的人全部找出來。
可妹妹已經睡著了。
她睡著後很安靜。
他不能進去吵她。
於是他只能站在門外,手背青筋暴起,再一點點鬆開。
葉淵壓住喉間的哽咽,過了片刻,又低低罵了一句。
「只要有老子在一天,誰也別想欺負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