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團教室里。
黑羽士道坐在桌前,看著面前那張嶄新的試卷,整個人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兩個炒麵麵包就放在桌角。
離他很近。
近到他只要稍微伸手,就可以完成一次貧窮少年對碳水化合物的偉大擁抱。
但宮崎清坐在對面。
她沒有看炒麵麵包,也沒有催促,只是把筆遞給他,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宣布一條早就寫好的社團規章。
「開始吧。」
黑羽士道低頭看著試卷。
第一行標題非常普通。
「社團活動記錄補充問卷。」
但黑羽士道知道,越普通的標題越危險。
因為上一次宮崎清也是這樣,把所謂的心理健康測試擺在他面前,然後一頁一頁把他扒得連逃跑路線都快暴露了。
黑羽士道拿起筆,心裡緩緩裂開。
這就是社團活動?
他黑羽士道睡過頭以後,連午飯都沒吃,拖著殘破的身體帶著兩個炒麵麵包來賠罪,結果部長大人給他的懲罰不是罰站,不是打掃衛生,不是寫檢討,而是讓他繼續答題?
這是什麼邪惡社團?
他都健康成這個樣子了,居然還需要檢測?
還有王法嗎,還有法律嗎,還有道德嗎,還有……
宮崎清抬眸。
「這不是心理健康檢測活動,也不是解剖現場。」
黑羽士道:「……」
他握著筆的手僵住了。
宮崎清看著他:「專心完成社團活動。」
黑羽士道緩緩抬頭,眼神里寫滿了對讀心能力者的不滿。
「部長大人,偷看別人心裡吐槽是不道德的。」
宮崎清:「你坐在我對面,心聲很吵。」
黑羽士道:「……」
他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然後低頭開始加快答題速度。
畢竟和宮崎清講道德,本身就是一件非常不道德的事情,因為她根本不會被道德綁架,她只會平靜地指出你在試圖用道德轉移話題。
黑羽士道看向第一題。
「請簡述你與霜月高璃認識的具體經過,不少於三百字,禁止使用『緣分』『偶然』『路過』『命運裹挾』『世界很大人很多』等模糊詞彙。」
黑羽士道:「……」
不是。
這題是不是太針對了?
連他的常用逃生詞彙都提前封死了?
他抬頭看向宮崎清,試圖用眼神表達「部長大人您這樣真的很過分」。
宮崎清低頭看書,沒有理他。
黑羽士道咬了咬牙,在答案欄寫下:「本人在一次平平無奇的社會責任實踐中,發現一名小學生處於可能需要成年人幫助的狀態,於是基於人類文明互幫互助原則,將其安全送至相關監護人附近,由此與霜月高璃女士產生了非常短暫、非常正常、非常不值得展開的認識過程。」
寫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本人全程遵紀守法,態度端正,未收取封口費以外的任何不當報酬。」
宮崎清的視線從書頁上移開。
「封口費?」
黑羽士道手一抖。
完了。
寫順手了。
黑羽士道立刻在「封口費」三個字上畫了兩條線,試圖當場抹殺證據。
宮崎清:「劃掉不代表沒有寫過。」
黑羽士道深吸一口氣:「部長大人,這是筆誤。」
宮崎清:「繼續。」
黑羽士道低頭繼續看第二題。
「請判斷以下行為是否屬於合理幫助,A,發現走失小學生後聯繫警察或監護人,B,與走失小學生發生言語爭執後要求其支付封口費,C,將走失小學生歸類為惡劣雌小鬼,D,以上都不是。」
黑羽士道:「……」
這題是不是已經把答案寫臉上了?
他看著選項B和C,感覺自己的人格正在被公開處刑。
問題是,從嚴格意義上來說,他當時確實沒有惡意,甚至還把賠錢貨小鬼安全送回去了。
只是過程稍微抽象了一點。
人類文明不能因為一個人嘴賤,就否定他的善良結果。
黑羽士道思考片刻,非常認真地在答案欄寫下:「A屬於標準答案,B和C屬於在複雜現實條件下產生的非典型救助溝通方式,不能脫離具體語境進行機械判斷。」
宮崎清:「錯。」
黑羽士道抬頭:「部長大人,我還沒寫完。」
宮崎清:「已經錯了。」
黑羽士道:「……」
他忍了。
小不忍則亂大謀。
現在不是和部長大人爭奪小學生救助定義權的時候。
第三題更加離譜。
「請根據霓虹國現行法律常識,說明未滿十八歲的未成年人在任何涉及不當關係的問題中都應受到法律保護,成年人或准成年人應當承擔何種邊界意識與迴避義務,不少於兩百字。」
黑羽士道看完以後,額頭上開始冒汗。
這題什麼意思?
這不就是衝著霜月愛莉來的嗎?
他黑羽士道對賠錢貨小鬼能有什麼不當關係?
那就是一個會尖叫、會嘲諷、會收封口費、還會被大黑嚇到享福去的小學生!
宮崎清平靜地看著他。
「寫。」
黑羽士道握筆的手逐漸用力。
他寫得非常正直。
「未成年人應當受到充分保護,任何成年人或准成年人都應當保持清晰邊界,不得利用年齡、體力、信息差或其他因素影響未成年人判斷,本人鄭重聲明,自己與任何小學生之間只存在社會主義接送、封口費糾紛、以及被誤會後自證清白的複雜但純潔關係。」
寫完以後,他覺得還不夠,又補上一句:「本人不是蘿莉控。」
宮崎清看著那行字。
黑羽士道也看著那行字。
幾秒後,宮崎清問:「為什麼要特別聲明?」
黑羽士道:「……」
他感覺自己的額頭汗更多了。
為什麼?
因為昨晚有個疑似歐巴桑拿著小粉毛手機罵他死蘿莉控啊!
但這件事能說嗎?
不能。
說了就要解釋澤村璃月。
解釋澤村璃月就要解釋小粉毛,解釋小粉毛就要解釋歐巴桑,解釋歐巴桑就要解釋陌生簡訊,解釋陌生簡訊就要解釋他為什麼已讀拉黑。
這條線一旦打開,今天午飯就徹底沒了。
黑羽士道低頭,裝作認真答題。
「這是法律意識的自然延伸。」
宮崎清沒有繼續追問。
黑羽士道鬆了口氣,翻到下一題。
「請簡述你對『未亡人』這一社會身份的看法,要求觀點健康,不得出現不當幻想,不得與『成熟大姐姐』『家長』『歐巴桑』等詞彙進行危險聯想。」
黑羽士道當場瞳孔地震。
什麼東西?
未亡人?
這試卷是不是有問題?
誰家社團活動問這個?
黑羽士道抬頭看宮崎清。
宮崎清也看著他,表情平靜。
黑羽士道咽了咽口水,忽然覺得這題可能不是無的放矢。
澤村佳子。
貴氣婦人。
歐巴桑。
還有昨晚那句「士道,你喜歡我嗎」。
不是。
宮崎清不可能知道這些吧?
她不可能連昨晚澤村璃月那邊的聊天記錄都知道吧?
不對,冷靜。
這應該只是巧合。
黑羽士道低頭,寫得非常端正。
「未亡人是一種嚴肅的社會身份,不應被低俗化、標籤化或娛樂化,本人對任何成年女性、學生家長、老師、校醫、心理相關人士、外國歐巴桑均保持充分尊重,不存在任何不當幻想。」
他寫到這裡,猶豫了一下,又補充。
「尤其是歐巴桑。」
宮崎清:「……」
黑羽士道:「……」
空氣忽然安靜。
宮崎清低頭在記錄本上寫了一個字。
黑羽士道立刻警覺。
「部長大人,你寫了什麼?」
宮崎清:「異常。」
黑羽士道:「???」
他覺得這份試卷正在把他往死裡帶。
第五題更不當人。
「請判斷以下說法是否合理,並說明理由,一,『我只是好心送小學生回家』,二,『我只是臨時借宿校醫家』,三,『我和某位粉發少女只是好兄弟』,四,『我沒看見消息是因為睡眠修復』,五,『炒麵麵包屬於外交物資』。」
黑羽士道盯著題目,整個人緩緩裂開。
這已經不是試卷了。
這是案卷。
這是把他最近二十四小時的人生災難整合成題庫,然後讓他本人自證清白。
黑羽士道腦子裡的吐槽剛冒出來,宮崎清就開口了。
「不是案卷。」
黑羽士道:「部長大人,我還沒說話。」
宮崎清:「你的表情已經說了。」
黑羽士道深吸一口氣。
他開始作答。
「一,合理,但表述不夠完整,應補充當事小學生存在溝通難度,救助者承受了額外精神損耗;二,合理,校醫出於人道主義精神臨時提供休息場所,與其他事情無關;三,合理,好兄弟是人類文明中非常重要的關係類別;四,合理,睡眠修復是貧窮少年維持生命體徵的必要手段;五,合理,炒麵麵包可以在特定社團危機中承擔外交物資職能。」
寫完以後,黑羽士道自己都感動了。
完美。
邏輯閉環。
滴水不漏。
宮崎清看著答案,語氣平靜。
「你在迴避核心問題。」
黑羽士道:「部長大人,這叫抓住主要矛盾。」
宮崎清:「你的主要矛盾是逃避。」
黑羽士道:「……」
他低頭繼續寫。
接下來的題目一題比一題針對。
「如果某位學生會主席在食堂三樓向你遞紙巾,你選擇逃跑的理由是什麼?」
「如果某位社團部長要求你準時參加活動,你睡過頭後應當如何補救?」
「如果某位女性長輩使用他人手機向你發送曖昧問題,你如何判斷真實發送者身份?」
「如果你同時面對校醫、心理專家、小學生、粉發少女、學生會主席、社團部長以及一隻老鼠,請列出你認為最安全的逃跑路線。」
黑羽士道寫到最後,整個人的眼神已經逐漸空洞。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社團活動。
他是在給自己的人生寫犯罪心理側寫。
宮崎清坐在對面,偶爾翻一頁書,偶爾抬眼看他一眼,每一次都能精準打斷他試圖摸炒麵麵包的手。
「社團任務完成前,不准吃。」
黑羽士道收回手。
「部長大人,低血糖會影響答題質量。」
宮崎清:「你剛才寫得很快。」
黑羽士道:「那是迴光返照。」
宮崎清:「繼續。」
黑羽士道一怒之下又怒了一下,繼續埋頭寫完最後一道大題。
半小時後。
他把整份試卷推過去,整個人靠在椅背上,像是剛從戰場回來。
「部長大人,寫完了。」
宮崎清沒有看。
她只是把試卷收起來,整齊地放到旁邊,然後從文件夾里拿出另一份新的試卷,推到黑羽士道面前。
黑羽士道看著那份厚度明顯不一樣的試卷,表情一點一點凝固。
宮崎清平靜地說:「重新寫一份。」
黑羽士道:「???」
宮崎清又從文件夾里抽出第三份。
「這一份也要寫。」
黑羽士道:「……」
牛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