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陽坐回躺椅上,破藤條咯吱響。
「別藏。藏一句,爺爺多打一板子。」
姜月欣抹了抹臉,委屈得鼻尖發紅。
「爺爺,你打不過我。」
伊陽眉毛抬了抬。
「呦,長本事了?那爺爺拿飯勺打。」
姜月欣被逗得差點笑出來,可想到今天的事,嘴邊那點彎意又散了。
她低著頭,聲音換成細細的氣音。
「前兩天,我跟二妞說漏嘴了。」
伊陽眼皮垂下。
「說了什麼?」
「說……爺爺半年前在青木山撿到紫木。」
伊陽聽到她的話只是把手搭在膝蓋上,粗糙掌心摩挲著褲布。
姜月欣急忙道:「我不是故意的。二妞那天說她爹病了,家裡沒錢買藥,她哭得可可憐。我就說爺爺有塊值錢木頭,等賣了會有錢。可我囑咐她別告訴別人,我說了好多遍。」
「今天我從河邊回來,走到村口外那段土溝旁,孫麻子就從樹後頭鑽出來。」
小姑娘肩膀縮了縮,眼裡又有淚。
「他攔著我,問紫木藏哪兒了,還讓我回家偷出來給他。他說只要我聽話,以後在村里沒人敢欺負我。」
「我說沒有。」
「他就伸手拽我袖子,還說女娃子別給臉不要臉。」
姜月欣說到這裡,牙齒咬住下唇,咬出淺淺牙印。
「我氣不過,踢了他……踢在那地方。」
伊陽眼皮跳了一下。
姜月欣小聲補道:「踢得挺准。」
伊陽沉默了片刻。
「准就好。」
姜月欣愣住。
伊陽一本正經道:「女孩子出門在外,準頭要練。踢偏了,吃虧的是自己。」
姜月欣眼淚還掛在臉上,卻噗地笑出氣來,笑完又趕緊低頭。
「爺爺,你還逗我。」
「不逗你,難不成夸孫麻子長得俊?」
伊陽拿起破扇子,給自己扇了兩下。
「後來呢?」
「我踢完就跑。他追了幾步沒追上,我進村時看見楊嬸,她喊我,我怕她問,就沒停。」
說完,姜月欣低聲道:「爺爺,對不起。都是我嘴碎。」
伊陽沒接這句。
紫木的事,倒真是個禍根。
半年前,快入冬那會兒,伊陽進村子旁的青木山砍柴,在一處背陰坡見到那截紫木。
那東西橫在枯葉里,外皮發暗,斷口卻泛著深紫紋理,拿柴刀敲上去,迴響沉悶,普通斧頭都難啃下半分。
旁邊還有長長拖痕,從碎草里蜿蜒過去,帶著腥氣。
伊陽活了這麼多年見到這副模樣心裡門清。
那截紫木不是自己倒的。
更不是人砍的。
它旁邊的痕跡,分明是大蛇或者別的山中異物碾過去留下的。
若不是那物離開得早,伊陽那天怕是連老骨頭都得留在山裡。
紫木值錢。
很值錢。
能做藥櫃,能做兵器柄,聽說內城那些大戶還拿它做香案。伊陽本想著藏幾年,等風頭過去,找穩妥路子賣掉,留作晚年湯藥錢,也給姜月欣攢個像樣嫁妝。
誰料這體面還沒捂熱,就被人聞著味兒追上門。
至於二妞……
伊陽對那個小姑娘印象不壞,也談不上多好。
村里孩子扎堆玩,嘴甜的嘴毒的都有。姜月欣生得好,皮膚白,眉眼清秀,哪怕穿舊裙,也壓不住那股水靈勁。
美貌在安穩人家是福,在窮村里,有時是招眼的燈。
二妞是無心,還是故意,伊陽不想現在下結論。
但這事已經漏了。
財富漏了,就會招來旁人的貪婪與惡意。
姜月欣見伊陽不說話,更慌了。
她蹲到躺椅邊,手指抓著椅沿。
「爺爺,你別去鎮上求他們。」
「我小時候跟奶奶住一塊兒,奶奶講過。她說你年輕時受了很多委屈。說伊巡爺爺……不,是伊巡那邊,占了家裡的店鋪,還看不起你。」
小姑娘越說越氣,眼淚乾了,眼眶卻紅得厲害。
「他們以前不管你,現在憑什麼讓你去低頭?」
「爺爺,你養我三年,我不能讓你為了我被人笑話。」
伊陽看著她,小姑娘瘦瘦的,肩膀還沒長開,但也能看出是個美人胚子
可她哪裡懂。
人老了,臉面有時真沒那麼值錢。
若在一個時辰前,伊陽也許會去雲紋鎮。
哪怕被伊巡冷眼,哪怕被那些晚輩用鼻孔看人,哪怕站在門房外等上半日,他也會去。
因為孫麻子這種村皮無賴,不能用常理揣度。
他們壞得沒有章法,惡得沒有底線。
你以為他們只是嚇唬人,他們轉頭就敢下黑手。
你以為他們還有幾分人味,他們能把那點人味拿去餵狗。
對付這種貨,抱著最大的惡意,才算正經活法。
姜月欣是他如今唯一牽掛。
為了這丫頭,老臉丟了便丟了,挨幾句奚落也掉不了肉。
可現在不一樣。
伊陽眼前,那行只有自己能看見的小字仍靜靜浮著。
【天命:老驥伏櫪,志在千里】
六十年風霜壓彎了腰,卻也把刀磨在了骨頭裡。
遲到的東西,未必沒用。
來得晚,反倒省了年少輕狂那套花活。
伊陽抬手,揉了揉姜月欣的發頂。
「行,不去。」
姜月欣抬起頭。
「真的?」
「爺爺什麼時候騙過你?」
「上回你說野菜餅不苦。」
「那是你舌頭太嬌。」
姜月欣吸了吸鼻子,小聲嘟囔:「明明苦得我舌頭都要離家出走。」
伊陽被她逗得胸腔發癢,咳了兩下。
「回屋歇著。今天別出門,晚飯也不用你做。」
姜月欣不肯走。
「爺爺,那孫麻子……」
「這事我來辦。」
「可你……」
她想說你年紀大了。
話到嘴邊,又怕傷人,硬生生吞回去。
伊陽把破扇子往她腦袋上敲了敲,力道很輕。
「別可了。你爺爺砍了幾十年柴,別的沒有,認識的樹比孫麻子見過的人都多。」
「樹都能砍,麻子還不能收拾?」
姜月欣聽得迷糊。
這話有理嗎?
沒理。
但從伊陽嘴裡說出來,偏偏讓她安穩不少。
她站起身,走了兩步又回頭。
「爺爺,你別做傻事。」
伊陽擺擺手說道:「傻事都是年輕人做的,老頭子只做省力的事。」
姜月欣回屋後,門輕輕合上。
院子裡安靜下來,伊陽坐了許久。
功法。
眼下最要緊的,是功法。
有了練武的功法一切都不是問題。
伊陽這些年在三木村混飯吃,別的不多,見過的人不少。
誰家藏了好酒,誰家媳婦罵人最狠,誰家雞下蛋愛換窩,他都清楚。
村西獵戶頭子周良,早年進過城,給人當過學徒,也練過幾年武。
後來不知犯了什麼忌諱,被趕回三木村,靠打獵過活。
那人有本養生功。
名字伊陽聽過,叫《乙木養生功》。
伊陽從躺椅上起身,進屋換了件較乾淨的短褂。
他想了想,又從米缸後頭摸出個小布包,裡面有幾枚發黑銅錢,還有兩小塊曬乾的山參須。
求人辦事,空手去,總歸不像話。
獵戶周良家的院子在村西邊,伊陽沿著蜿蜒的村間小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