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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紫木

2026-07-30 07:00:18 作者: 佚名

  伊陽坐回躺椅上,破藤條咯吱響。

  「別藏。藏一句,爺爺多打一板子。」

  姜月欣抹了抹臉,委屈得鼻尖發紅。

  「爺爺,你打不過我。」

  伊陽眉毛抬了抬。

  「呦,長本事了?那爺爺拿飯勺打。」

  姜月欣被逗得差點笑出來,可想到今天的事,嘴邊那點彎意又散了。

  她低著頭,聲音換成細細的氣音。

  「前兩天,我跟二妞說漏嘴了。」

  伊陽眼皮垂下。

  「說了什麼?」

  「說……爺爺半年前在青木山撿到紫木。」

  

  伊陽聽到她的話只是把手搭在膝蓋上,粗糙掌心摩挲著褲布。

  姜月欣急忙道:「我不是故意的。二妞那天說她爹病了,家裡沒錢買藥,她哭得可可憐。我就說爺爺有塊值錢木頭,等賣了會有錢。可我囑咐她別告訴別人,我說了好多遍。」

  「今天我從河邊回來,走到村口外那段土溝旁,孫麻子就從樹後頭鑽出來。」

  小姑娘肩膀縮了縮,眼裡又有淚。

  「他攔著我,問紫木藏哪兒了,還讓我回家偷出來給他。他說只要我聽話,以後在村里沒人敢欺負我。」

  「我說沒有。」

  「他就伸手拽我袖子,還說女娃子別給臉不要臉。」

  姜月欣說到這裡,牙齒咬住下唇,咬出淺淺牙印。

  「我氣不過,踢了他……踢在那地方。」

  伊陽眼皮跳了一下。

  姜月欣小聲補道:「踢得挺准。」

  伊陽沉默了片刻。

  「准就好。」

  姜月欣愣住。

  伊陽一本正經道:「女孩子出門在外,準頭要練。踢偏了,吃虧的是自己。」

  姜月欣眼淚還掛在臉上,卻噗地笑出氣來,笑完又趕緊低頭。

  「爺爺,你還逗我。」

  「不逗你,難不成夸孫麻子長得俊?」

  伊陽拿起破扇子,給自己扇了兩下。

  「後來呢?」

  「我踢完就跑。他追了幾步沒追上,我進村時看見楊嬸,她喊我,我怕她問,就沒停。」

  說完,姜月欣低聲道:「爺爺,對不起。都是我嘴碎。」

  伊陽沒接這句。

  紫木的事,倒真是個禍根。

  半年前,快入冬那會兒,伊陽進村子旁的青木山砍柴,在一處背陰坡見到那截紫木。

  那東西橫在枯葉里,外皮發暗,斷口卻泛著深紫紋理,拿柴刀敲上去,迴響沉悶,普通斧頭都難啃下半分。

  旁邊還有長長拖痕,從碎草里蜿蜒過去,帶著腥氣。

  伊陽活了這麼多年見到這副模樣心裡門清。

  那截紫木不是自己倒的。

  更不是人砍的。

  它旁邊的痕跡,分明是大蛇或者別的山中異物碾過去留下的。

  若不是那物離開得早,伊陽那天怕是連老骨頭都得留在山裡。

  紫木值錢。

  很值錢。

  能做藥櫃,能做兵器柄,聽說內城那些大戶還拿它做香案。伊陽本想著藏幾年,等風頭過去,找穩妥路子賣掉,留作晚年湯藥錢,也給姜月欣攢個像樣嫁妝。

  誰料這體面還沒捂熱,就被人聞著味兒追上門。

  至於二妞……

  伊陽對那個小姑娘印象不壞,也談不上多好。

  村里孩子扎堆玩,嘴甜的嘴毒的都有。姜月欣生得好,皮膚白,眉眼清秀,哪怕穿舊裙,也壓不住那股水靈勁。

  美貌在安穩人家是福,在窮村里,有時是招眼的燈。

  二妞是無心,還是故意,伊陽不想現在下結論。

  但這事已經漏了。

  財富漏了,就會招來旁人的貪婪與惡意。


  姜月欣見伊陽不說話,更慌了。

  她蹲到躺椅邊,手指抓著椅沿。

  「爺爺,你別去鎮上求他們。」

  「我小時候跟奶奶住一塊兒,奶奶講過。她說你年輕時受了很多委屈。說伊巡爺爺……不,是伊巡那邊,占了家裡的店鋪,還看不起你。」

  小姑娘越說越氣,眼淚乾了,眼眶卻紅得厲害。

  「他們以前不管你,現在憑什麼讓你去低頭?」

  「爺爺,你養我三年,我不能讓你為了我被人笑話。」

  伊陽看著她,小姑娘瘦瘦的,肩膀還沒長開,但也能看出是個美人胚子

  可她哪裡懂。

  人老了,臉面有時真沒那麼值錢。

  若在一個時辰前,伊陽也許會去雲紋鎮。

  哪怕被伊巡冷眼,哪怕被那些晚輩用鼻孔看人,哪怕站在門房外等上半日,他也會去。

  因為孫麻子這種村皮無賴,不能用常理揣度。

  他們壞得沒有章法,惡得沒有底線。

  你以為他們只是嚇唬人,他們轉頭就敢下黑手。

  你以為他們還有幾分人味,他們能把那點人味拿去餵狗。

  對付這種貨,抱著最大的惡意,才算正經活法。

  姜月欣是他如今唯一牽掛。

  為了這丫頭,老臉丟了便丟了,挨幾句奚落也掉不了肉。

  可現在不一樣。

  伊陽眼前,那行只有自己能看見的小字仍靜靜浮著。

  【天命:老驥伏櫪,志在千里】

  六十年風霜壓彎了腰,卻也把刀磨在了骨頭裡。

  遲到的東西,未必沒用。

  來得晚,反倒省了年少輕狂那套花活。

  伊陽抬手,揉了揉姜月欣的發頂。

  「行,不去。」

  姜月欣抬起頭。

  「真的?」

  「爺爺什麼時候騙過你?」

  「上回你說野菜餅不苦。」

  「那是你舌頭太嬌。」

  姜月欣吸了吸鼻子,小聲嘟囔:「明明苦得我舌頭都要離家出走。」

  伊陽被她逗得胸腔發癢,咳了兩下。

  「回屋歇著。今天別出門,晚飯也不用你做。」

  姜月欣不肯走。

  「爺爺,那孫麻子……」

  「這事我來辦。」

  「可你……」

  她想說你年紀大了。

  話到嘴邊,又怕傷人,硬生生吞回去。

  伊陽把破扇子往她腦袋上敲了敲,力道很輕。

  「別可了。你爺爺砍了幾十年柴,別的沒有,認識的樹比孫麻子見過的人都多。」

  「樹都能砍,麻子還不能收拾?」

  姜月欣聽得迷糊。

  這話有理嗎?

  沒理。

  但從伊陽嘴裡說出來,偏偏讓她安穩不少。

  她站起身,走了兩步又回頭。

  「爺爺,你別做傻事。」

  伊陽擺擺手說道:「傻事都是年輕人做的,老頭子只做省力的事。」

  姜月欣回屋後,門輕輕合上。

  院子裡安靜下來,伊陽坐了許久。

  功法。

  眼下最要緊的,是功法。

  有了練武的功法一切都不是問題。

  伊陽這些年在三木村混飯吃,別的不多,見過的人不少。

  誰家藏了好酒,誰家媳婦罵人最狠,誰家雞下蛋愛換窩,他都清楚。

  村西獵戶頭子周良,早年進過城,給人當過學徒,也練過幾年武。

  後來不知犯了什麼忌諱,被趕回三木村,靠打獵過活。

  那人有本養生功。


  名字伊陽聽過,叫《乙木養生功》。

  伊陽從躺椅上起身,進屋換了件較乾淨的短褂。

  他想了想,又從米缸後頭摸出個小布包,裡面有幾枚發黑銅錢,還有兩小塊曬乾的山參須。

  求人辦事,空手去,總歸不像話。

  獵戶周良家的院子在村西邊,伊陽沿著蜿蜒的村間小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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