煌役嗤了一聲,懶得跟這女人廢話。
他把彎刀往岩壁上一靠,大步走到洞穴深處那張用石頭雕刻而成的長桌前坐下,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除了葉寒倩,洞穴里還站著四個人。
這四個人身上的氣息都很收斂,但從他們站位的間距和整個人的氣質來看。
這四位是九邪教的香主。
並且煌役的神識還告訴他這是四位真罡境後期以上的香主,其中兩位是真罡境圓滿的強者。
煌役到這地方已經三天了,跟這幫人相處下來,心裡頭除了嫌棄就是不耐煩。
洞穴里的血腥味太重,那些長明燈用的是人油,燒起來一股子讓人不適的惡臭,熏得他頭疼。
但沒辦法。
王庭里那位大人物安排的合作,由不得他挑三揀四。
「人都到齊了?」煌役用巫國口音的大虞官話問道。
葉寒倩在他對面坐下,兩條腿交疊著,手裡那串血珠子一顆一顆地捻著玩,漫不經心地回了一句。
「就這些人,夠用了。」
煌役皺眉不悅的問道:「四個香主,加你一個通玄境,再加上我帶來的六個人。攏共十一個。」
「烏格是通玄境中距離法身很接近的高手,正面打起來我不一定吃得消。萬一再有別的高手——」
「怕什麼。」
葉寒倩打斷他,血珠子在指尖轉了個圈,「烏格是通玄境不假,但他這次是偷偷走的,身邊能帶幾個人?頂天了三五個真罡境護衛。」
她抬眼看著煌役,眼底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審視的問道:
「你那邊的消息總不會有錯吧?」
煌役被她這個眼神看得渾身不舒服,但還是點了頭回答道:「我的消息自然不會出錯。
烏格帶著烏煙羅混進了一支商隊,跟著一個大虞巡天司的副總巡監一起走。那個副總巡監手底下有三十來號鎮撫衛,修為都不高。」
「副總巡監?」葉寒倩來了點興趣,「什麼修為?」
「真罡境後期。」
聽見這句話葉寒倩嗤笑一聲,血珠子往桌上一擱。
「真罡境後期?就這種貨色也敢往萬妖山脈跑?」
「大虞的英傑榜上排五十八。」煌役補了一句。
「英傑榜?」葉寒倩歪了下頭,「什麼野雞榜單,不是通玄境的榜單我沒聽過。排五十八?一個真罡境後期能排五十八,那這榜單上得有多少廢物。」
煌役沒接話。
他對大虞的武道圈子不熟,英傑榜是什麼含金量他也說不準。但王庭那位大人物交代過,這次只盯著烏格和烏煙羅,別的人不重要。
一個真罡境後期的副總巡監,確實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
「有一件事。」葉寒倩話鋒轉了個方向,「你怎麼知道他們什麼時候到?這一路上那麼多條道,萬一他們繞了路呢?」
萬峰縣是前往萬妖山脈的必經之路不假,可隊伍什麼時候經過、走哪條官道進城,這些細節如果拿不準,埋伏就是笑話。
煌役看到她臉上的疑慮,嘴角扯了一下,露出幾分得意。
他從腰間的獸皮袋裡取出一個拇指大的竹管,拔開塞子,往桌面上一倒。
五隻米粒大小的黑色蟲子從管子裡爬了出來,在桌面上兜了兩個圈,觸鬚和雙翅不停地抖動。
葉寒倩低頭看著那幾隻蟲子,瞳孔收了一下疑惑的道:
「這就是你們巫國的巫蠱?」
「不是普通的巫蠱。」
煌役用指尖撥了撥其中一隻蟲子,語氣里掩飾不住的驕傲。
「這是王庭那位大人物親手交給我的。蟲子能追蹤一種特殊的迷蹤香,無色無味,沾上之後百日不散。」
他抬起頭,盯著葉寒倩十分驕傲的說道:
「我在使團里有人。烏格的內襯袍子上,已經被抹了這種香,通玄境第三境法身以下的強者,聞不到也感知不到。等他進了萬峰縣的範圍,蟲子自己會有感應。」
葉寒倩沒說話,盯著桌上那五隻黑蟲看了半晌。
蟲子爬得很慢,身上泛著一層油亮的光澤還有一雙翅膀,看著不像是活物,倒像是某種器具。
「法身以下無法察覺?」
「對。」
葉寒倩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思考著煌役的話,如果這話屬實,那追蹤就不是問題了。
烏格是通玄境不假,但也只是通玄第一境或者第二境的水平,還沒凝聚法身,自然察覺不了。
至於那個什麼英傑榜排五十八的副總巡監,一個真罡境後期,連討論的價值都沒有。
「既然你有準備,那最好。」葉寒倩看著那幾隻飛舞的小蟲,眼裡閃過一絲異色,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冷漠的樣子。
她不想在這件事上多費口舌。
「說說你的計劃。」
「很簡單。」煌役把手一攤,一副盡在掌握的模樣,「萬峰縣城是前往萬妖山脈的必經之路,他們到了之後肯定會進城休整。我的蟲子會盯住烏格,確認位置之後,你安排一個香主帶一批人手去攻城。」
「攻城?」葉寒倩挑了下眉。
「對,九邪教在各地作亂又不是新鮮事,一個香主帶幾十號人攻打萬峰縣城,誰都不會懷疑。」
煌役用刀尖在「縣城」的位置重重一戳。
「那個商隊領頭的副總巡監是巡天司的人,城裡出了事他不可能不管。」
「到時候你我趁亂混入其中斬殺烏格和烏煙羅。」
葉寒倩聽完,沉默了幾息。
用一個香主當誘餌製造混亂,她和煌役兩個通玄境進入城內聯手伏殺,一擊斃命烏格。之後再隨手解決返回城裡的那位副總巡監,真罡境後期的副總巡監根本不夠看。
這計劃,十分粗糙。
但她沒有反駁。
大長老交代的任務,就是讓她配合巫國的人,把事情辦妥。
至於用什麼方法,她不在乎。
只要能完成任務,就算把整個黃峰縣屠了,又與她何干。
「就按你說的辦。」葉寒倩淡淡地應了一句,轉身走回了黑暗裡。
煌役看著她消失的背影,冷哼了一聲。
一個連法身都沒修成的女人,也敢在他面前擺譜。
要不是這次任務需要九邪教的人當炮灰,他根本懶得跟這種人廢話。
……
五日後。
萬峰縣城。
一匹快馬卷著煙塵從東邊的官道上衝進城門,馬蹄敲在石板上的聲音急促得像擂鼓。
騎手是本地一個走鏢的,常年在官道上跑,消息靈通。
他翻身下馬,沒回家也沒去鏢局,徑直跑到了城裡最大的酒樓「聚福樓」。
酒樓掌柜老陳正在櫃檯後面撥算盤,看見他一頭汗地衝進來,筷子都嚇掉了。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騎手扶著膝蓋喘了兩口氣,抬頭說了一句話。
「英傑榜上排五十八的伊陽大人,正帶著隊伍往咱們這邊來了,後天到。」
老陳手裡的算盤「啪」一聲拍在桌上。
消息傳得比風快。
不到半個時辰,萬峰縣城裡幾個有頭有臉的人物都知道了。
萬峰縣巡天司巡行總監何振元,修為內氣三重,在這座小縣城裡橫著走了十幾年的人物,聽到消息的時候正在後院喝茶。
茶碗擱下來的時候手抖了一下,茶水灑了半桌。
「副總巡監?還是英傑榜上的?」
來報信的手下點頭如搗蒜。
何振元從椅子上站起來,在屋裡轉了三圈。
他當然知道萬妖山脈三大重鎮要啟用的事,消息早就傳遍了。可他一直覺得那是上面大人物們的遊戲,跟他這種小縣城的巡行總監八竿子打不著。
結果人家已經上路了,而且往他這個方向來了。
副總巡監。
這個職位比他高了兩級都不止。
對方有權力隨時巡查他的轄區、審他的帳、查他的人。
何振元的後背瞬間出了一層汗。
他這些年在萬峰縣做的那些糊塗事,經不起查。真要被人翻出來,別說官位,腦袋都未必保得住。
「去,通知張家、周家,還有趙掌柜,讓他們馬上來見我。」
何振元的聲音都在發顫。
「後天人就到了,現在開始準備,把能收的尾巴全給我收乾淨!」
……
兩天後。
萬峰縣城門口。
官道盡頭揚起了一片煙塵。
何振元領著本縣幾個有頭有臉的人物,齊齊站在城門兩側。旁邊還拉了兩排本地的巡衛,甲冑擦得鋥亮,站得筆直。
張家家主張德厚五十來歲,挺著個肚子,額頭上的汗從太陽穴往下淌,手裡捏著一把摺扇扇個不停。
「何總監,這伊大人脾氣怎麼樣?好不好說話?」
何振元瞪了他一眼不客氣道:「這我哪知道?我又沒見過。」
「那……那我們準備的禮夠不夠?」
「閉嘴。」何振元壓低聲音,「等會兒到了人面前,少說話,別給老子惹事。」
遠處的煙塵越來越近。
隊伍的輪廓從官道的熱浪里顯出來了。
前頭是十來名穿著制式甲冑的鎮撫衛,甲片在日光下泛著寒光。後面跟著十幾輛載貨的馬車,再後面又是一排鎮撫衛壓陣。
何振元的眼睛眯了起來,下意識地運轉內力去感知。
隊伍前頭裡修為最高的是前頭那個騎馬的男人,真罡境,剛摸到門檻。其餘的鎮撫衛都是內氣境。
他鬆了口氣。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隊伍中段那個騎著異獸馬的人身上。
滿頭烏髮,面容看著四十出頭,穿一身墨灰色的候補總巡監製式官服,背後斜挎著一柄黑色長刀。
氣息……看不透。
何振元的心又提了起來。
他修為有限,對方但凡比他高出兩個小境界,他就很難準確判斷。但既然對方在英傑榜排五十八名,那不論如何都不是他能處理的。
「恭迎伊大人!」
何振元領著一幫人迎了上去,十分恭敬的問候道。
伊陽勒住韁繩,目光從城門口那群人身上掃過,前幾日就遇到一個萬峰縣城的鏢師,對方得知自己的身份之後就回去稟報了,看來這些人是得到消息的縣城大人物。
他此刻的神識悄無聲息地鋪開,將每個人的修為都探查得一清二楚。
最高的就是這個巡行總監,內氣三重。
其餘的,不值一提。
沒有高手混入,看來巫國的刺客沒有混入其中。
伊陽收回神識,翻身下馬,沖何振元點了下頭說道:
「何總監客氣了,路過貴地歇歇腳,不用這麼大陣仗。」
何振元哪敢信這話,彎著腰引路,嘴裡的奉承話跟不要錢似的往外倒。
「伊大人遠道而來,下官這個小地方能接待您,那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伊陽沒再理會,率隊進城,就在商隊經過城門的時候。
有幾隻米粒大小的黑色蟲子,從城門外的草叢裡飛了起來。
它們的體型太小了,混在秋日裡常見的蚊蠅當中,沒有任何人注意到。
蟲子貼著地面飛行,繞過馬車的車輪,掠過鎮撫衛的甲冑,朝著商隊中段靠了過去。
它們在隊伍里穿行了不到三息,觸鬚猛地抖動了一下。
找到了。
那股氣味來自一個披著灰色斗篷、騎在黑馬上的壯碩男人。他身上的內襯袍子深處,散發著一種無色無味的、只有這些蟲子才能捕捉到的特殊氣息。
蟲子在他周圍盤旋了兩圈,沒有停留,悄然掉頭,順著來路飛出了城門。
整個過程,商隊裡沒有人察覺。
烏格沒有。
烏煙羅沒有。
那些鎮撫衛和商隊護衛更不可能察覺。
但有一個人注意到了。
伊陽騎在馬上,面色如常,眼睛看著前方何振元引路的方向。
他的「破妄」境神識,在那幾隻蟲子飛入商隊範圍的第一息,就鎖定了它們的位置。
那蟲子太小了。
普通武者的感知根本捕捉不到這種東西,哪怕是通玄境的強者,如果不是專修神識,也未必能在這種距離上察覺幾隻米粒大的蟲子。
但伊陽不同。
他的神識是「破妄」境。
這個層次的精神力,能穿透牆壁、洞察靈氣流動。幾隻在空中飛行的、帶有微弱靈氣波動的蟲子,在他的感知里,跟黑夜裡點了燈籠沒什麼區別。
蟲子圍繞在烏格身邊轉了兩圈就走了。
它們好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或者說——在確認某個人的位置。
伊陽的手搭在大腿上,拇指輕輕摩挲著,臉上的表情半點沒變。
何振元還在旁邊喋喋不休地介紹縣城裡的接待安排,伊陽嗯了兩聲,心思已經飛到了別處。
有人在盯著烏格。
這說明對方早就知道烏格會經過這裡,提前布了局。
烏煙羅說過,巫國內部有人要截殺他們。
看來那些人已經動了。
……
萬峰縣城外,三十里。
山谷洞穴里。
從縣城飛回來的五隻黑色蟲子鑽進竹管,觸鬚還在微微抖動。
煌役把竹管舉到耳邊,閉上眼,聽了片刻。
然後他睜開眼,衝著洞穴深處喊了一聲,「葉長老!」
洞穴深處的黑暗裡傳來懶洋洋的回應道:「怎麼了,叫魂呢。」
煌役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目露凶光的說道:
「獵物進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