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四日，周一，王德發今天換了一件很抽象的T恤，胸口印著四個繁體大字，「龍的傳人」。
頭髮還梳過，往一邊偏分，髮膠噴得有點多，髮絲硬邦邦地支棱著。
他站在校門口，手裡拿著一個嶄新的筆記本。封面上貼著一張白紙，白紙上用馬克筆寫著五個大字，「陸晨經紀人」。
門衛大爺從傳達室里探出頭看了他一眼，認出是經常遲到被記名的那個小胖子，「小胖，你今天又要整哪出啊？」
「大爺，我這一身帥不，是不是感覺我和平時不一樣了。」
……
七點多陸晨才出現在校門口，白色校服短袖，黑色長褲，書包單肩背著。
「老陸！」王德發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去，筆記本貼在胸口，封面上「陸晨經紀人」五個字正對著陸晨的臉。
陸晨抬起頭，目光從筆記本封面上掃過，然後落在王德發噴了半瓶髮膠的腦袋上。
「你頭髮怎麼了？」
陸晨沒搭理他繼續往前走，王德發跟在後面，翻開筆記本，清了清嗓子，「今天有個事要跟你匯報一下。昨天有幾個人加我QQ問你的聯繫方式，我全部沒有給，但是都記下來了。」
他用筆尖點了點筆記本上的某一頁，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網名和QQ號，「其中有一個說她是美術生，可以幫你設計專輯封面。」
「什麼專輯！？」
「你未來的專輯嘛。」王德發的語氣理所當然，「你現在沒有，以後總會有的，而且她還挺漂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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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下次吹牛別帶上我，我看你是想用我名頭泡妞吧。」
「嗨，我是這種人嗎？不過那個會吹笛子的學妹能不能……」
陸晨沒繼續搭理這個騷包的胖子，來到教室，教室里的氣氛和平時不太一樣。陸晨踏進教室門的那一刻，至少有十幾雙眼睛從不同方向轉過來，眼神里充滿好奇。
陸晨面不改色地走到座位上坐下，這種程度的注目禮，比起前世被公司裁員時同事們的目光，輕得像羽毛。
早讀鈴響了，陸晨照例翻開英語詞彙表，繼續背單詞。記憶力強化讓這個過程變得像往硬碟里拷貝文件一樣高效，但單詞量實在太大，拷貝忍者也需要時間消化。他今天的目標是背完最後兩個單元，把高中全部詞彙收尾。
本來他是想把胖子給他帶的早餐偷偷吃兩口，但是他的手指在抽屜里碰到了一個信封。
白色的，封口處貼著一顆心形的貼紙，陸晨沒有拆開。他把信封原樣放回抽屜最裡面，然後繼續背單詞。
但王德發的目光像雷達一樣掃過來，「老陸，什麼東西？」
「沒什麼。」
「我看見了，一個信封，還是粉紅色的？」
王德發像一隻聞到了肉包子味道的狗，他的身體往陸晨這邊傾斜了三十度，壓低聲音，語速快得像連珠炮：「誰放的？什麼時候放的？你打不打算回？要不要我幫你處理？作為你的學校經紀人，這種事務完全在我的職責範圍內。」
「不用。」陸晨翻了一頁詞彙表，「放著就行。」
「放著？」王德發的聲音拔高了半度，然後意識到在早讀，又壓回去。
「再說了，給你處理，你收到過嗎？」
王德發閉嘴了，他的胖臉紅了一瞬，然後迅速恢復了表情，「我的個人感情狀況又不影響我幫你處理感情事務。」
陸晨把今天的單詞量背完，合上詞彙表，課間，他去走廊上透氣，靠在欄杆上吃著小籠包。五月的陽光曬在肩膀上，暖得人發困。操場上有班級在上體育課，跑圈的口號聲遠遠地傳過來，一二一，一二一，記憶里的古老節拍。
他注意到走廊另一端站著幾個女生，高一的樣子，校服還穿得規規矩矩，領口的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她們湊在一起小聲說著什麼，時不時往他這邊看一眼，目光碰到他的視線就迅速彈開，像被燙到了似的，然後爆發出一陣壓低了聲音的笑。
陸晨把目光移回操場，他不反感這種關注，但也沒打算回應。三十多歲的靈魂了，這些小年輕可對他沒啥殺傷力。
上課鈴響的時候他回到教室，發現抽屜里又多了一封信，這次是淺藍色的信封，封口處貼著一朵紙折的小花，他把兩封信放進了書包最底層，就沒再關注了。
午休的時候，教室里很安靜，但鍾柳顏沒有午睡。她面前攤著一本英語閱讀理解，手裡的筆停了很久。
在她小的時候，大概是七八歲那年，剛搬到縣城，住在老街，還不是住在現在的碧桂園，老街那邊有一條巷子，巷子盡頭住著一戶養狗的人家，狗的體型不大，但叫聲很兇，每次有人經過就狂吠著撲到鐵門上，鐵門被撞得哐哐響。
她每天放學回家都要經過那條巷子。每次都貼著另一側的牆根走，腳步放得很輕，書包上的掛件用手攥住不讓它響。但那條狗的耳朵太靈了，每次都能聽見她，每次都會狂叫，有時候鐵門哐的一聲，她的心就跳到嗓子眼。
那天不知道是不是狗主人出門的時候忘了鎖，她走到巷子中間的時候，那條黃狗竟然從門縫裡擠了出來。
她轉頭就拼了命的跑，還摔了一跤，她更跑不過狗了，它追上來圍著她轉，鼻子湊到她身上嗅來嗅去，呼出的熱氣噴在她胳膊上。她害怕的不敢動，整個人縮成一團，把臉埋進膝蓋里。
然後她聽見一個男孩的聲音，從巷子口傳來，「滾！」
然後是石子砸在什麼東西上的悶響，狗發出一聲吃痛的嗚咽，夾著尾巴跑了。腳步聲走近，在她面前停下來。
「它跑了。」她抬起頭，陽光從巷子口照進來，逆著光，她看不清那個男孩的臉。
男孩蹲下來，看了看她膝蓋上的傷口，然後他從兜里掏出一團皺巴巴的紙巾，遞給她。她沒有接，她把臉重新埋進膝蓋里，肩膀開始發抖，然後哭了出來。
男孩等到她媽媽來了才偷偷離開了。膝蓋上的傷口，媽媽用碘伏擦了好幾遍，疼得她想哭。媽媽一邊擦一邊罵那條狗，罵狗主人。
碘伏擦完，貼上創可貼，她問過媽媽，那個哥哥是誰。媽媽也不知道是誰，到處打聽還去送了禮物，後來她才知道是農機站老陸家的兒子，叫陸晨，在一中附小上三年級。
後來她在一中附小的光榮榜上看到過這個名字，照片上的男孩瘦瘦的，對著鏡頭笑得很用力，門牙還掉了一顆。
再後來她考進縣一中，在高二分班的時候再次看見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