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劉帶陸晨去的菜市場在南京老城區。
菜市場裡人聲鼎沸,賣菜的、賣魚的、賣肉的,各種吆喝聲交織在一起。
空氣里瀰漫著魚腥味、泥土味和剛蒸好的包子的香味。
隨處都能聽見,那些大媽們跟賣菜的討價還價的聲音。
「三塊錢一斤太貴了,兩塊五!」
大媽先出招試探。
「大姐,兩塊五我進貨都進不來,兩塊八,已經是最低了,你看我這菜都是當天的,都是新鮮的。」
賣菜大爺緊接著回招,假裝透露底價,再用新鮮菜來勾引大媽。
「兩塊六!」
僵持不下大媽敗下陣來。
「行行行,就兩塊六給你,你是我今天第一個客人,虧本賣給你,就當開張了。」
賣菜老闆順勢答應,還給大媽留個你占大便宜的假象。
陸晨舉著錄像機跟在小劉後面到處轉悠,他的聲音從鏡頭後面傳出來,帶著一種閒逛的自在:「帶大家逛逛南京的菜市場。劉科長那邊還在挑螃蟹,我趁這個時間自己先到處轉轉。別說,這菜市場比我想像的乾淨多了,地上都沒什麼菜葉子。你們看那個賣蘿蔔的大爺,他的蘿蔔碼得整整齊齊,給我強迫症都治好了。」
走到賣雞的攤位前時,陸晨停下了腳步。
攤位不大,一個簡易的鐵架子上掛著幾排處理好的雞,旁邊是一個厚重的原木案板和一把磨得鋥亮的剁刀。
刀柄已經被磨出了包漿,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傢伙。
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藍色圍裙,圍裙上沾著星星點點的雞血和油漬,兩隻手粗壯有力,指節上全是老繭。
他正在跟一個女顧客說話。
陸晨把鏡頭對著自己,小聲的說道:「前面好像有個講價的,我們去看看熱鬧。」
陸晨悄悄把鏡頭轉向了攤位。
他本意只是想拍點菜市場的人間煙火氣,像前面那個大媽大爺鬥法一樣,這些討價還價、吆喝叫賣、鄰里寒暄,當Vlog素材挺有意思的。
那個女顧客的背影很瘦,瘦得讓人有些心疼,穿著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灰色棉襖。
「有便宜點的雞嗎老闆?」
老闆指了指手裡正在處理的一隻雞:「便宜點的?我手裡的就很便宜了。一隻雞才二十塊錢。」
「二十多塊錢?我感覺還是有點貴,有更便宜點的嗎?」
老闆笑了笑,大概覺得這個價格已經很公道了:「二十多還貴啊,這已經很便宜了。」
老闆的語氣里沒有不耐煩,更多的是困惑,二十塊錢一隻雞,在這條街上已經是良心價了,再便宜就只能去買冷凍的了。
「還有再便宜一點的嗎?」
那個女士的語氣里多了一絲懇求,但依舊很克制。
老闆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轉移了話題。
他把手裡那隻雞放回案板上,拿起旁邊的抹布擦了擦手,語氣變得隨意而友善,像是在跟老鄰居拉家常:「沒有再便宜的了。什麼情況這是,美女的頭型這麼個性?這都馬上冬天了頭髮剃這麼短幹嘛?」
女顧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髮,她的聲音平靜得讓陸晨心裡咯噔一下。
「沒事,有點小病,然後……在醫院的時候醫生讓把頭髮剃了,比較方便以後……」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尾音被菜市場的嘈雜聲吞沒了,沒繼續說下去。
老闆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低下頭,像是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不,不,不好意思啊,我,我沒有其他意思。」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好幾度,語速也慢了下來,每一個字都變得小心翼翼。
「沒事沒事。」
女顧客連忙擺手,語氣里沒有一絲責怪。
陸晨站在不遠處,錄像機還舉著,聽完全過程的他一下子沒了看熱鬧的心情。
他本來只想來一段輕鬆的吃瓜素材,拍拍南京人的日常生活,拍拍討價還價的熱鬧場面,結果蹲到了一段讓他笑不出來的對話。
他下意識地把鏡頭往自己這邊偏了偏,沒有直接拍那個女顧客的臉。
防止自己泄露別人隱私。
「老闆你這最便宜的雞是多少?」
女顧客又問了一遍,這一次語氣更輕了。
老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裡的雞。
他的眼神在她瘦弱的身體和案板上那隻雞之間來回移動:「你這是要……要怎麼吃的?」
「燉……燉湯喝。我想給我女兒燉湯喝。」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聲音變得不一樣了,剛才那種小心翼翼的語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母親特有的篤定和溫柔。
老闆沉默了一瞬。
他轉身從攤位後面拎出兩隻處理好的草雞,放在案板上。
他的動作很快,像是在怕自己反悔,又像是在怕對方拒絕:「燉湯喝……我這個草雞還剩兩隻。這個便宜,我正好也不想要了,要處理了的,你要是不嫌棄的話就拿著吧。」
老闆說這話的時候不敢看她的眼睛。
女顧客看著那兩隻雞,目光從雞身上移到老闆臉上,又從老闆臉上移回雞身上。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這個貴不貴?多少錢老闆。」
她的語氣又恢復了那種小心翼翼的試探,但她沒有拒絕。
老闆沒有回答。
拿起剁刀,咣咣咣地開始砍雞肉,像是在專心砍雞,又像是在逃避什麼。
「兩隻……給我十八塊錢吧。」
察言觀色的老闆生怕被拒絕開始轉移話題。
「對了,我看你胸口有攝像機,這是幹嘛的?」
女顧客怕被誤會,急忙解釋道:「我沒有拍你老闆,我想記錄一下生活,至少以後……以後她還能看見我。」
雞肉攤老闆聽到這句話,眼眶瞬間紅了,老闆不語,只是手上的剁刀在不停的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