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秀嘴裡『嗬嗬』地吸著氣,捏著拳頭,似乎是被氣到不行。
其他幾個錦衣衛面面相覷,眼神躲閃,有些尷尬。
有一個機靈一點的站起身,端起酒罈,給百戶大人倒酒,汩汩流水聲響起,酒碗漸漸斟滿。
這錦衣衛放下酒罈,訕笑道:「頭兒,秦大人這麼安排不也是挺好嘛,咱的差事就是蹲在這福來酒肆,看有沒有可疑的人過來,別的啥事都不用管……」
頭兒是鎮國侯兒子、指揮使親弟,以下犯上罵罵千戶大人是尋常事,他們可不敢。
秦元瑤秦千戶……這女人脾氣出了名的暴躁,誰走路多看她兩眼,都有可能被挖掉一雙招子!
詔獄裡那幾個殺胚說過,秦大人審犯人那些花樣,他們看了都想吐,癲得很。
上官秀又喝了一碗酒,搖著腦袋,「不!你不懂,這女人就是恨!恨!你知道嗎?她恨我們這些勛貴子弟!她就是想把老子按在南京城裡,不讓老子去、去、去……」
到底是沒徹底喝醉,他張著嘴巴把涉及機密的事咽回肚子裡,改口道,「——生怕老子立功!」
「誒,是吶……」
「秦大人出身寒微,這方面對咱是有點偏見……」
「可說呢……」
幾個錦衣衛愁眉苦臉,你一言我一語地抱怨起秦元瑤平日裡種種行徑,比如上個月申請一筆去窯子裡臥底的調撥就沒申請下來,兄弟幾個最後只能均攤。
一般情況下,錦衣衛這樣的天子親軍,每個入選的人都得天子御批。天子爪牙,非親信不能擔任。
錦衣衛這個機構之所以創辦就是當年梁太祖出行需要儀仗,太祖爺便把許多長期跟他打仗而犧牲了的烈士子弟充當親兵。
這些人的父親跟太祖爺一起同進退、共生死,打了一個偌大的天下,如今人家父親戰死了,他便把人家孩子接到身邊當乾兒子養,教導成材,再放出去幹大事。
後面太祖爺嫌照顧得不夠,規定錦衣衛可以世襲,子子孫孫都能吃他們朱家的糧。
所以他們這些人要麼就是祖上世襲下來的,要麼就是大家族的庶子之類的恩蔭,硬塞進來的,只有極少數人是最近的有一定功勞的烈士子弟,比如秦元瑤。
她爹原本只是錦衣衛的一個暗探,立了大功,死了,前任指揮使特招秦元瑤進來,悉心培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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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任指揮使致仕後,秦元瑤這個前朝老臣,沒成想偏偏又得現任指揮使看重,還升了千戶,看得他們牙痒痒,但又無可奈何,只能在背後發發牢騷。
秦元瑤的能力有目共睹,莫說他們了,便是其他千戶,也感受到了這女人帶來的重重壓力,要不然上官秀也不會只敢在這兒喝悶酒,當著對方面的時候,就一個響屁都不敢放。
沒招。
能力就是能力。
信王遇襲失蹤案,幾個千戶查了五天沒頭緒,他大哥氣得摔了不少紫玉杯子,差點拔刀殺人。
換了秦元瑤後。
這女人抽絲剝繭,兩天功夫,便在北邊樹林一處大石頭下,挖出信王當日出行的綠色衣裳和金釵!
一舉震驚整個親軍都尉府!
「信王遇襲極有可能是北朝動的手腳,」
秦元瑤當時面無表情回來上報,
「從路線上看,對方幾人背著或抬著信王,一路往北,沿途消弭腳印,在那石頭處給信王換下衣裳,但不燒掉,以免黑煙惹人注意,只埋掉,並且對方心思縝密,還洗去了信王衣裳上血跡,」
「這等手段,非北朝粘杆處老手不能為……信王極有可能已經被北朝帶過了江……」
回憶起對方做出來的分析,鞭辟入裡,絲絲入扣,令人脊背生寒。
上官秀揉了揉眉心,吸了口氣。他是有些佩服這女人的,短短兩天便查出這麼多東西,還指出下一步的探查方向便是北邊,大哥派出三個千戶帶隊,一路往北查了過去。
長江沿岸有長澤水師看守,正嚴陣以待,但過了江,大梁便只有六合城和江浦城這兩顆釘子死死插在北地,如果對方真的突破長澤防線,逃回了北地,那救回信王便幾乎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事。
有一個錦衣衛低聲啐了一口,「他娘的,不知道北朝這次派來的粘杆侍衛是誰,來的是幾等…把咱耍得…」
「起碼是二等。」有人吐了口氣。
「頭等都有可能!」有人拍下酒杯,板上釘釘道。
上官秀沒有參與眾人討論,眼神陰翳地盯著桌面。
來的等級越高越好,錦衣衛這次臉面丟盡了,陛下龍顏大怒,多次召大哥入宮問對。
這時,酒樓前方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上官秀皺了皺眉頭,扭頭瞥過去看了一眼。
半月形櫃檯前,有一個背著灰色行囊的少年正在和掌柜的爭論些什麼。
這少年有些瘦,挺高,身材修長勻稱,不過那一身鄉野穿著以及腳下踩著的那雙草鞋,明顯和這個酒肆格格不入。
「呵,一個刁民,」他旁邊的錦衣衛也投過去一個眼神,嬉笑道,「應該是哪位大人家鄉來的鄉人,想去那位大人家裡蹭點吃喝。」
科舉發達後,總有一些貧困子弟鯉魚躍龍門,帶領整個家族雞犬升天,但總會有照顧不到的,或者嫌照顧不夠的,背個破爛行囊,踩著兩腳黃泥,上京來『討個說法』,或者請大人看在同族、同鄉的面子上,『主持個公道』。
說白了,要點錢,不罕見。
上官秀點點頭,遠處,那掌柜瞪圓了眼睛,在低聲咒罵那個少年,還繞出櫃檯,打算動手把這少年推搡出去。
不止這個掌柜,幾個小二也擼起袖子圍了過去。
「嘖嘖,估計是說出那個大人的名頭後,打算靠這個名頭在福來酒肆吃頓霸王餐……但掌柜的不賞這個臉。」有錦衣衛笑著猜測道,幾人頓時嗤嗤一笑。
福來酒肆的背景。
那是通了天的!
他們家掌柜可不會怵你是哪家大人的同鄉,反正不管你們家大人官多大,都沒他們家的大。
耳邊碎碎叨叨,上官秀的眉頭卻越皺越緊,眼神疑惑,總覺得這少年的背影怎麼越看越熟悉……
這時,讓幾個錦衣衛目瞪口呆的一幕出現了。
似乎就在頃刻間,這少年說了幾句話之後,那掌柜的表情便立刻變了,彎腰朝著那少年解釋著什麼,看模樣還有些恭敬,掌柜的又揮了揮手,那幾個店小二訕笑著弓著腰散開了。
「誒!奇了怪了!」有錦衣衛愣了愣神。
「福來酒肆的掌柜,還有向一個草鞋少年彎腰的時候?」
這時,眾人眼前一晃,上官大人起了身,徑直朝著櫃檯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