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士柳真熙帶著幾個老頭笑呵呵走了過來。
上官秀笑著行了一禮:「見過柳大學士。」
寧南有樣學樣,也湊合著行禮。
許揚等人這時候收斂心神,反應過來,齊齊朝柳真熙和幾位南北宿老躬身行禮:「見過師長。」
柳真熙頗有些意外地看著眼前身穿寒酸白衣的少年。
出乎他的意料,之前揣摩那首《聲聲慢》的時候,還以為是一個病弱男子借女子之口所作詩詞。
不曾想真人竟然是個眼神如幼虎的少年郎。
或許真如這少年郎所說,這詞本就是一位女子大家所作,只是聲名不顯,今日算是助她揚名。
柳真熙笑道:「方才這首國家不幸詩家幸,有全篇嗎?」
他身後幾個老頭頓時露出瞭然的表情。
寧南皺了皺眉毛,想了一會,吟道:「身閱興亡浩劫空,兩朝文獻一衰翁。國家不幸詩家幸,賦到滄桑句便工。」
這首按道理該出自清代的詩,名叫《題元遺山集》,是用來紀念金末元初一位名叫元好問的詩人的,元好問便是寫出「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那位詩人,所以他印象很深。
這個時空沒有元好問,但也有個類似的大儒。
雖是漢人,但也是金人,在金朝出生,讀書,入仕。
大金被元朝滅亡之際,他七十高齡、卻以一己之力護佑住大金和趙朝的諸多文獻,為延續文脈盡了自己全力,在這個時空也頗為出名。
「兩朝文獻一衰翁……」一個戴瓜皮帽老頭的眼眶頓時紅了,語氣有些愴然,「這是在說文淵先生吧。」
柳真熙嘆出口氣,「應是說謝文淵了」,昔年北金南趙,和今日南北兩朝何其相似!
寧南點點頭,說這詩是一個癩頭和尚念的,他記性好,記住了。
許揚等人頓時有些無語地看著他,柳真熙等老頭也呵呵笑了一下,但沒多說什麼,表情揶揄,頗有幾分「不理解,但尊重」的意思。
寧南倒也無所謂,別人怎麼看、怎麼想他管不著。
反正他對詩名、詞名什麼的絲毫不感興趣。
目標依舊是拿戶籍,作八股,科舉當官,接著……發個小財,買個宅子,娶幾個老婆,生一堆娃娃,這才是他的「志」。
他可沒功夫陪這些人瞎鬧,還是早點擋回去為好,免得有人拿『茴香豆的茴有幾種寫法』來考他,煩不勝煩。
柳真熙這幫老頭倒是出人意料的開明,說他有古顏回之風,一簞食,一瓢飲,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相比聖人大道,詩詞確實是小道。
但寧南總覺得他們在拐彎抹角說他窮。
有幾個才子拱手,還在說什麼「君子要誠……」
一個名叫鶴翁的老頭頓時駁斥道:「誠於己,不矜名,這才是真君子的赤誠,以誠為名,挾己之私,威勢凌人……游楚,這就是你從白鹿書院學的大道理?」
那位名叫「游楚」的才子面色煞白,似乎是有些不忿,咬了咬後槽牙,但鶴翁的話卻如洪呂大鐘般撞擊著他的腦海和情緒,片刻後,某些情緒終於被撞得支離破碎,游楚面慚,深深吸一口氣,朝寧南躬身致歉,「吾日三省吾身,今日當省妒人!」
寧南『呃……』了一聲,表示不在意。
接著,越來越多的才子面色通紅地朝寧南道歉,南北都有,包括那個名叫「商鐸」的才子,甚至連許揚最後也扭扭捏捏抱拳說了一聲「寧兄,方才得罪了。」
當然,也有聰明的,比如那位秦首輔的嫡孫以及他身後那些國子監學子,就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
北朝的納蘭闕則是問了問剛剛這首詩的名字,他希望回北朝後,能給他師父,也就是北朝文宗過目。
柳真熙等人頓時眼光灼灼地看著他。
寧南看一眼便知老頭們在想什麼,很給面子地取了個名字《丁卯年南北詩會悼文淵公》。
「南北詩會」四個字往詩名里一放,柳真熙等宿老頓時長舒口氣,笑呵呵道「應景、應景。」
寧南撇了撇嘴,也不知道悼亡詩應得哪門子景。
詩會結束後,便要編纂詩集,還會付梓出版。
裡面會記錄本次詩會的知名詩作和軼事。
再加上此次還遴選了花魁,眾花魁的畫像也會刻印在上面,一同流芳。
「一首《聲聲慢》,一首《悼文淵公》,要千古留名了……」有宿老打趣道。
負責出版的宿老問了一下,那首《聲聲慢》該取何名?
寧南看著寧小娘子,要她拿主意,畢竟說了這詩送她。
寧小娘子一掃不被偶像待見的頹唐,眼睛一亮道:「煙春閣贈寧北梔!」
最後取了《聲聲慢·金陵詩會見寧北梔詞作有感》。
寧南和姜司雪都有些頭疼地看著寧小娘子。
要是讓她家裡人知道這首詞把她的名字同青樓聯繫在一起,寧南懷疑自己活不過明天。
用『金陵詩會』定調,用『詞作』把寧小娘子本人分開,不是寧小娘子來了青樓,而是她的詞作來了詩會。
寧南和上官秀、姜司雪斟酌許久,柳真熙也品了品後,最終才定了名字。
「這名字太長了!」寧小娘子癟著嘴,擔心自己的名字顯不出來。
姜司雪敲著她的頭:「寧兄會被你爹打死的!」
寧南頓時一笑。
後面的氣氛就很好了。
……但也很麻煩了。
那些自知犯了錯的才子一個個拿著酒盅和酒杯來朝他敬酒,大有寫詩寫不過,講理講不過,但拼酒拼得過的勢頭!
寧南有些頭疼,用來擋酒的上官秀秀已經被勛貴子弟纏住了,那些勛貴子弟覺得今晚很露臉,一個勁地喝酒吹牛皮,寧南也不理解他們這奇奇怪怪的思路。
但總而言之……只能喝了。
更要命的是,後面還有花魁來敬酒。
這就更不能推辭了。
花魁的香氣跟酒香混在一起。
他喝得迷迷糊糊,近乎斷了片,只隱隱約約記得好像是到了大賽第三輪。
遴選出四位花魁,四位花魁請才子給她們寫詞,為了花魁臉面著想,全場才子都不容拒絕。
結果…
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自己好像…寫了四首詞…
「嘿嘿……錦兒姑娘,你喜歡什麼口味的……」
「青玥姑娘捏……你是豪放派的……豪放派的要不要……」
「浣月姑娘捏……嗝……」
「翠翠……你嘞……誒……不對……」
寧南眼睛通紅地拍了拍臉頰…翠翠…翠翠…
…
…
夜色轉濃。
不同於秦淮河的通宵達旦,今夜的李家村顯得格外寧靜。
北坡寧家破落房子裡。
朱翠微皺著眉毛給病倒了的寧氏擰著熱毛巾。
「翠翠,你去睡吧……」寧氏身體縮在被窩裡。
即便蓋了好幾層被子,但她似乎還是冷得可怕,頭一直在往枕頭深處鑽。
朱翠微探著她的額頭,眼神變得愈來愈焦急。
「我現在就去請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