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馬疾馳,在大道上揚起一路塵土。
…
秦元瑤見到信王的時候,已經到了這日午後。
屬於夏日的太陽終於將遮擋它的雲霧曬了個乾淨。
金燦燦的光線一灑,上午那白慘的天氣徹底褪去,天地間已是暖洋洋一片橘黃。
奔涌的長江倒映著金黃光線,水面波光粼粼,千年的侵蝕與沖刷,江水在江寧地界鑿出一條不起眼的小小支流,出於一些很難考證的典故,當地人將它喚作二鵠河。
二鵠河起自大江右岸,自北向南,蜿蜒曲折,綿延兩百里,最終匯入涑水縣內的石臼湖。
李家村位於二鵠河西岸,與毗鄰的鷂子山隔河相對。
鷂子山不高,海拔百餘丈,但勝在山長,南坡極緩,植被旺盛,常年綠樹如茵。
山頂坐落著一座簡陋石亭。
三十餘名錦衣校尉在一位老百戶統領下,已經布置下去,鎮守在山中各處要道。
十餘名校尉守在山頂石亭四周,嚴陣以待。
秦元瑤將白馬韁繩和佩刀交給外圍的錦衣校尉,徑直走向石亭。
一位身穿布裙荊釵的女子端坐在石亭內,面朝東,側臉白皙得如同羊脂玉,額前髮絲在風中輕揚。
對方似乎正在眺望六十里外的南京城,雙目略微出神。
「親軍都尉府千戶秦元瑤拜見信王!」
女千戶摘下斗笠,躬身下拜,聲音嘶啞、乾澀,甚至夾雜著一些壓抑多日的哽咽。
「秦千戶辛苦了。」
信王的聲音柔和而又端正,視線也轉了過來,投在她身上。
「坐吧。」朱翠微笑了笑。
秦元瑤吸了口氣,趕忙抱拳說屬下不敢,又稟報導,陛下和王府已經知悉信王下落,正派人前來。
同時,皇城軍馬司的一個精銳營即將到達韓各莊,一人雙馬,五百重甲鐵騎,三百民夫,將負責護送信王回朝。
朱翠微瞟了一眼這位面色有些黝黑和執拗的女千戶,眼神沉靜,對這些安排不置可否。
「秦千戶,我皇兄身體如何了?」朱翠微岔開話題,聲音溫和道。
「殿下剛失蹤時,陛下氣急攻心,好在醫師公來得及時,如今已無大礙。」
皇兄……朱翠微默然了一下。
山頂清涼,石亭又隔絕著金黃的光與熱,亭內光線暗淡,偶爾會有幾片落葉隨風飄落進來,在地上翻滾,摩擦出沙沙的聲響。
「關於刺殺本王的人,查得如何了?」緩了緩後,她語氣平淡道。
秦元瑤面色一凝,低頭道:「啟稟殿下,當日刺殺殿下的人手法極其老道,賊人屍首一具都沒有留下來,紫鴛姑娘身死,青嬛姑娘重傷,其餘王府諸人俱已身隕……紫鴛姑娘和其餘王府諸人的屍身經仵作驗屍後,已用冰窖封存……」
聽到紫鴛身死,朱翠微眼帘低垂,臉頰稍稍凹陷。
今日上午之前,一直以為那個讀書種子李宴亭救回來的所謂朱小姐就是『紫鴛』。
那晚詢問小郎中那女子的外貌,聽之與紫鴛相似,青嬛眼角有淚痣,而紫鴛沒有,紫鴛又是紅衣,便誤判了,還給小郎中隨便胡謅了一個『朱青棉』的名字。
沒想到,今日上午,那『朱青棉』來寧家了,說是聽說「寧哥哥」的母親生病了,來探望一下。
而且還帶著楊七娘和一個老實巴交的漢子,七娘介紹說,那漢子是二賴子他爹,殺豬匠,韓東虎。
朱青棉出錢,讓韓東虎幫她去韓各莊買了絹和一些補品之類的東西,還提著兩隻老母雞,一起帶過來了。
這女子倒還真是風華絕代,光看容貌確實當屬上乘。
寧氏笑著指著自己,介紹說,「朱小姐,這是我兒媳翠翠。」
這女子笑容不變,只是說寧哥哥待她極好,是個很好的小郎君,翠翠姐姐真真好福氣。
直到那時,自己才從聽到「朱青棉」這個名字時的愕然中緩過來。
不是紫鴛……不止不是紫鴛,而且是一個不認識的女子,還失憶了,這個『朱青棉』到底是誰?
秦元瑤見信王似乎陷入沉思,把聲音頓了下來。
「繼續。」朱翠微見她一停,淡然開口道。
秦元瑤急忙點頭,在腦海里組織了一下紛亂的信息,慢慢道:「……現場的痕跡幾乎已經全部被消除了,我等只能根據仵作的驗屍報告做判斷,根據王府諸人的傷口,我們判斷出對方的武器有的、有的……」
「直說。」朱翠微讓她不要有任何顧慮。
「是……我們判斷對方的武器有一部分是我朝的制式長刀,但大多是一些狼牙棒、鐵錘之類的傷口,前者已經在軍中內部追查,後者我等判斷應該是附近某伙山賊坐寇的武器,傷口很雜亂,出招不如制式長刀利落乾脆,目前,我等已經灑出大量錦衣暗探潛入各個賊窩搜尋證據。」
朱翠微點了下頭,思索片刻後,輕聲道:「黑虎寨,去查黑虎寨,但不要打草驚蛇。」
那一晚,小郎中帶著三壯幾人,埋伏的就是黑虎寨的人。
秦元瑤眼眸一亮,信王果然了不得,如此絕境之下竟然還能查出線索!
她微微吐出口氣,立刻拱手應道「元瑤遵命!」
「王府清洗得怎麼樣?」
猝不及防的問題砸了過來,秦元瑤瞳孔一縮。
她原本以為信王應當要回了府之後,才會開始詢問和調查這些事,畢竟身處李家村還是太危險了,但沒想到,信王幾乎是一刻不停地在追問這些重要的問題。
「指揮使上官大人與太傅、長史一同將王府上上下下排查了數次,一共揪出四個侍女以及兩個管事,還有兩個小太監,這些人在不同程度上出賣過王府內部消息,除此外,還有三人,從一開始就、就……並非王府中人。」
「他們是誰派來的?」朱翠微好笑似的問道。
秦元瑤低著頭,緘默不語。
「齊王?還是吳王?」朱翠微笑道,「如果是景王,那我可要真對九王叔有些失望了。」
這三位都是她的親叔叔,從法理上講,皇兄無嗣的情況下,下一任大梁皇帝就得從這三位的子輩里找,尤其是齊王。
齊王是她父皇一母同胞的親弟弟,行二。
秦元瑤面色掙扎,張了幾下嘴後,又陷入沉默。
「怎麼?」朱翠微瞅了她一眼,笑笑道,「我聽說錦衣衛的女千戶是詔獄的女閻羅,閻羅的膽子這么小?」
秦元瑤微微吸了口氣,咬了咬銀牙,剛要說話,結果朱翠微手掌一豎,制了她。
「其實不管是誰的都不重要……本王開個玩笑罷了,秦千戶不用為難。」
秦元瑤眼神一滯,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但心下卻稍稍放鬆。
這個時候,她有種奇怪的感覺。
不知為何,明明信王身上只穿著布裙荊釵,作一副尋常女子打扮,但在她眼中,信王卻依舊如身穿鳳冠霞帔那般威嚴、莊重,令人有些不敢直視。
朱翠微對下屬的感受渾然不覺,一雙如水般眸子盯著前方被暈染成橘黃色的群山與大地,微微仰頭,輕聲道:「秦千戶,你覺得我如果回京了,他們還會再對我出手嗎?」
「自然不會!」秦元瑤目光一肅,沒有經過任何思考,便斬釘截鐵道,「信王儘管放心,不管是王府,還是皇城,還是整座南京城,現在都已如鐵桶一般!」
朱翠微的眼神冷了下來,如電般的眼神直刺女千戶:「既然回京後他們便不會對我出手了……那我為什麼要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