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嘁……明明都還沒成親……朱青棉精緻小巧的鼻子在白皙透亮的臉蛋上皺了皺,幾個呼吸後,似乎是終究有些忍不住……她輕輕『哼』了一聲出來。
這一聲有些無禮,場間氣氛頓時變得有些異樣。
但翠翠的目光反而有些上揚,唇角都變得更圓潤了一些兒。
金釵白裙少女情緒外露,心思卻巧,眨了眨眼睛,極其自然地順勢接上一句:「唔,我就是有些替翠姐姐不值。」仿佛自己剛剛那聲『哼』完全與對方那句話無關。
翠翠挑了一下眉頭:「喔?」
「你看哈,」朱青棉笑道,「翠姐姐你長得這麼好看,明明婚事都這麼近了,但寧哥哥每天還跑來跑去,沒怎麼為你們婚事作準備,時不時還經常跑鷂子山那邊看戲!嘖嘖嘖……」
朱青棉兩手托著下巴,腦袋在兩手掌心之間搖擺了幾下。
語氣有些為難,又有些憐憫。
「翠姐姐你這都不惱他一下,真是脾性好,怪不得寧哥哥這麼喜歡你……唔……唉,要是換了青棉這種脾性,自家未婚夫整日裡去給人家花旦捧場,不把自家迫在眉睫的婚事放心上,怕是這樁婚事誒……都得作罷!……呵……受不了這個氣。」
金釵少女語氣淡淡,但又帶點不屑和火氣,眉眼流轉間,一副替她憤憤不平的樣子。
翠翠左手支在桌上,掌心撐著臉頰,笑了笑:「嗯,青棉妹妹可真有主意,姐姐佩服……那姐姐就祝青棉妹妹……早日找到稱妹妹心意的如意郎君……琴瑟相合,早生貴子,百年好合,白頭偕老……」
「哈……」
就你成語多……金釵少女露出一個得體的眯眼微笑,「那可真是謝謝翠姐姐了。」
河面上吹過一陣腥風,清爽的同時,水腥氣又讓人皺眉,翠翠笑容淡淡,默默端起茶水抿了一口。
這時,旁邊不遠處,傳來一道「啪」地一聲!
「將軍!」
朱翠微瞥過去一眼,臨近另一側船窗邊,有二人在下象棋。
兩人她都見過。
左邊坐著一個身穿白袍的書生——李家村那位讀書種子李宴亭,聽說家鄉有難,昨天從韓各莊跑了回來。
本來是要充當青壯的,對方也拍著胸脯,一展書生意氣,說自己不知兵,無法參贊,但有膀子力氣,盡可把他當民夫!
李寶信這個村正欣然應允了,笑著點點頭,拍著他肩膀,誇他不愧是李家寶樹,真真李家好男兒!
但向來橫豎看讀書種子不順眼的小郎中,這次卻力排眾議,把李宴亭安排在這艘船上,與一些錦衣衛暗樁一起,充當婦孺護衛。
李宴亭紅著臉說這是看他不起,小郎中說村正和眾里正不在,萬一山賊追到水上,李家村需要有人出面,和船主們商量怎麼逃跑,李宴亭聞言,頓時面容一肅,當仁不讓地抱拳領命了。
眼下,這書生正和那個被小郎中稱為韓老怪的教書先生——韓先生下棋。
韓先生雖然僅是秀才,但言語和行事間卻頗有一番大儒風範。
可能僅僅是八股作得不好,中不了舉,但才學還是有的……翠翠目光閃動,放下茶杯。
這二人頗有興致,在棋盤上有來有回,但言談間討論最多的,還是此番山賊襲擾的事。
「先生如何看待此事?」被老師『將軍』,李宴亭爽快地投子認負,開始收子,然後又重新擺子。
韓老怪五十歲的年紀,笑呵呵道:「這事老夫可看不准,寧南這小子怎麼說,咱怎麼做。」
李宴亭替韓先生擺著棋子,有些沉默。
這一點也是他有些想不透的事兒。
黑虎寨這次來的那游寇,聽說名字叫蕭淳,落第書生,但手段極其殘忍,不像是讀過聖賢書的。
蕭淳領著游寇,殘殺龐家莊,襲擾數個村子,劫掠商隊,死在這賊寇手上的人命不知凡幾。
前不久此賊還攻打過韓各莊,當時他正在韓各莊進學,親歷了此事。
韓太爺莊上丟了不少騾馬,還死了足足三十個青壯莊戶,損失極其慘重。
官府近日收到消息,說這個極為兇惡的游寇,不日就會來攻打李家村。
他便是昨日因此事被叫回來的。
寧魔頭這個大潑皮派人來叫他,說蕭淳就快來了,你要是怕死就別回來……他氣得在靈水書齋一拍桌子,說他李宴亭誓與家鄉共存亡!
說完便匆匆跑了回來……然後發現,村里來了一些官府的皂衣,還來了一個姓陳的捕頭主持大局。
事情有些奇怪。
這幾個官府來的人,稱寧南這潑皮為「寧公子」,還說縣太爺下了令,此地青壯聽寧魔頭調遣。
村正和李家村眾族老雖然不願意,但縣太爺下了令,寧魔頭當時又一副殺氣騰騰的樣子。
李三壯和李二賴這兩潑皮往他身後一站,更是一副擇人而噬的狼樣,李太爺拄著拐杖,當場就點了頭。
村正和族老們沒了這位主心骨,就也只能咬著牙同意了。
「寧娃幹得甚大事!」有族老一出宗祠的門,就甩著衣袖,恨恨啐了一口,說村子此番要他娘的遭大難嘍!
到了今日卯時,天剛蒙蒙亮。
就有人敲鑼打鼓,挨家挨戶過來喊話,說山賊來了!
全村老少在村正和眾位里正的組織下,開始逃命。
通過他家後面那片竹林,進入後山,在岔路口分流。
百餘青壯背著獵弓、腰間插著菜刀和柴刀、帶上鋤頭。
在李二賴和李三壯的帶領下,去那座什麼什麼商行建的山寨……借來避難和阻止反擊。
老弱婦孺則坐著驢車、騾車,晃晃悠悠來了下游,上到這些商船避難……這兩個舉措還是比較穩妥的。寧魔頭倒也並非一無是處。
李宴亭提起紅炮,面有憂色,說此番即便能扛住蕭淳的一波劫掠,但下一次又當如何。
韓老怪在棋盤上拱了一步邊卒,嗓音溫潤地點了點頭,笑道:「是這樣,蕭淳這人可厲害得緊。」
「黑虎寨已成江右一害,朝廷該遣大員了……」李宴亭提起棋子,嘆了口氣。
一般人剿不了這般匪了。
韓老怪嗯了一聲,讚許道:「宴亭此話倒真有理,但……」
他話鋒一轉,住了嘴,幾個呼吸後,又搖頭笑道:「在趙朝神宗年間,也發生過這樣的咄咄怪事,有一匪患盤踞於江右大澤之上,劫商船,擾鄰里,殺人奪寶,無惡不作,朝廷屢次派人征討,但都無疾而終,這伙匪患依舊霸有大澤……直到哲總初年,這股匪患才徹底平息,宴亭可知為何?」韓老怪提起一子,吃掉李宴亭一卒。
李宴亭跳馬過河,皺了皺眉頭試探道:「朝廷派了大員?」
韓老怪搖了搖頭,笑呵呵道:「非也……匪患厲害時,正值王令公變法,神宗一朝而薨,司馬令公回朝,大權在握,舊黨剪除新黨羽翼時,不小心將大澤周邊一總兵給罷免了,新總兵赴任,其族有商船需通行此澤……三月後,新總兵盡誅大澤水匪。」
韓老怪上炮,又一次將軍。
李宴亭頓時一愣,若有所思地垂下了眼帘。
這時,一道語氣清冷、略帶疏離的女子聲音從旁邊傳來。
「韓先生是說,這黑虎寨後面,有周遭大人庇佑,只要這大人不倒,那黑虎寨便不倒……滅也滅不掉?」朱翠微站在二人桌前,皺了皺眉毛。
抬頭一望,見是寧娃未婚妻,韓老怪先是一怔,隨後便搖頭苦笑,有些告罪般道:「朱小娘子恕罪……老夫……可絕無此意。」
過了一陣兒,韓老怪又頗有些無奈道:「當年趙朝派去征討那大澤的大員,四任中,有兩任落水而死,一任在任上病逝,全須全尾回京的大員僅有一人……」
他作出思考狀,喔了一下後回憶道:「那位大員是當時宰相的親弟……故而倖免……呵……老夫可只想安老……」
李宴亭盯著棋盤,面露愁容,舉棋不定,片刻後,書生長長嘆出一口氣,表情似乎是有些被棋局逼得無可奈何,無法落子。
桌邊。
凝眉思考了一下的朱翠微卻眼神閃動,輕輕點了點下巴,隨即默不作聲地轉身離去。
不多時。
她離開二樓,找到一個錦衣衛暗樁,淡然吩咐道:「準備好小舟,我要上岸。」
暗樁一愣:「唔,小姐……」
還沒來得及阻止。
朱翠微又皺了皺眉毛:「還要準備快馬……」她聲音清冷堅決,「我……要去黑虎寨。」
……
……
亂糟糟的商船二樓,氣氛吵鬧又平靜。
婦人們嘰嘰喳喳,極為吵鬧,但下棋的二人又顯得極其平靜。
本名韓清、表字文成的教書先生,嘴角含笑,一面悠閒地與自家得意弟子下著象棋,一面倚在二樓窗邊,時不時瞥一眼開闊的水面,任憑河面腥風吹打著不再年輕的面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