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虎山峻奇險巍,高摩千丈,地處三縣交匯之地,交通縱橫發達,又背靠大澤雲澤湖。
水路北通長江、陸路南接蘇杭,位置堪稱絕妙,有得天獨厚、鍾靈毓秀之謂。
水陸俱便、大澤又易於藏匿,三教九流、江洋大盜、水匪悍匪匯聚於此。
魚龍混雜之地,總有不少過江龍靠著凌厲身手,於此地火拼不止,希冀打出個響亮名聲,扛一桿『替天行道』大旗,招賊納寇,占山為王!
黑虎山周遭三縣不堪其擾,三個衛所多次征討,但皆無功而返。
其中,九林衛位於東北方位,余水衛位於西南,定江衛位於東南……衛所兵腐敗不堪,但地鄰長江,位置形如前梁遼東,故朝廷常年整飭。
因此,此地衛所兵的軍力之於內陸,要強上數倍不止。
除此外,在黑虎山以北百餘里左右,還有一支堪稱邊軍的營兵,駐紮在雲澤湖北邊,稱雲湖營,此營水陸兩軍皆備,帥部萬眾,是大梁防衛北朝過江的重鎮之一。
雲湖營總兵樊世威,十六歲從軍,如今年方四十,足智多謀,善撫士卒,戎馬二十餘年間,屢獲戰功。
樊總兵大字不識一個,但官拜三品,恩寵備至。天啟八年,受天子青眼看重,樊總兵被秦首輔薦為平賊將軍,鎮雲湖營,歸兩江巡撫衙門節制。
定江衛兵力本就不多,還位於大澤縣,距離黑虎山最近,防備壓力便也最重。
黑虎山易守難攻,堪稱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近年來,定江衛征討黑虎賊次數位於三縣之最,但次次均損失慘重,以失敗告終。
夜幕降下,噠噠的馬蹄自南而來。
余水衛衙門位於余水縣縣城。
寧南帶著一眾錦衣衛趕到縣城時,已經到了晚上亥初時分,城門已閉,他們出示錦衣衛腰牌,核對文書後,厚重的城門才打開。
夜色很深,寧南等人舉起火把,放慢速度,穿行於縣城大街上。
衛所衙門燈火通明,守備千戶還去找縣上的酒樓置備了酒席,用精美的檀木食盒盛著,一一送了過來。
余水衛千戶名叫劉大通,祖上跟著太祖爺打天下,南征北戰多年,靠著戰功封了千戶,劉家世襲至今。
酒席上,寧南朝大鬍子劉大通敬酒笑道:「寧某一介布衣,今日倒真是有勞劉千戶相迎了。」
劉大通哈哈大笑一聲,舉杯相碰,說寧老弟真是太客氣了,寧老弟得太傅看中,聘為幕僚,總理此番黑虎山剿匪一事,並一戰功成,全殲蕭淳匪眾,真是少年英豪!
「哥哥羨煞得緊啊!」劉大通滿面紅光,一面感慨,一面將杯中的紹興紅一飲而盡。
這時,旁邊有個鷹鉤鼻的副千戶也笑道:「正是,要知道,這蕭淳是個落第秀才,黑虎賊寨里響噹噹的二當家,在咱當地幾個衛所殺了個幾進幾出都毫髮無損,我等反倒損兵折將,但沒想到……這賊子在寧公子手裡竟然走不出一個回合……嘖嘖嘖……公子真是厲害,來來來!陳某等人痴長公子幾歲,汗顏、汗顏啊……來來!咱敬公子一杯!」
說罷,鷹鉤鼻張羅著,叫上陪酒的另外幾個副千戶和幾個百戶一齊舉杯,眾人笑著舉酒,敬了寧南一杯。
寧南臉上笑容不變,瞟了對方一眼,恭敬地回敬一杯。
放下酒杯,在侍女上前斟酒的間隙,寧南搖頭苦笑道:「劉千戶和陳副千戶過譽了……寧某太年輕,賊子可惡。之前寧某書生意氣,制定的方略錯漏百出,若非錦衣衛秦千戶、上官百戶等衛所強將鼎力相助,又有太傅運籌帷幄,再有天子洪福齊天,派了王大伴下來……寧某啊,也就不過是個紙上談兵的趙括而已,徒惹人笑話……」
錦衣衛、太傅、天子……本著虎皮不扯白不扯的精神,他笑談著全給扯上了。
「誒誒誒!寧老弟你太謙虛了……」劉大通故作不滿皺起眉頭,一把奪過侍女手裡的酒盅,親自給寧南斟酒……寧南頓時抬手,笑著說不敢不敢……
酒宴氣氛熱烈,扯東扯西,兩人親切地幾乎都要拜把子了,但劉大通卻一直沒切入正題……比如,余水衛打算派多少兵去黑虎山?
寧南倒也不急,面上笑容和煦,就著一些風土人情和一些傳言八卦跟對方胡吹著。
他雖然面色發紅,但自從上次煙春閣一醉後,酒量好了很多,此番喝了不少,看似醉了,但頭腦卻還是頗為清醒。
這樣的情形倒是有所預料的……數日前,朝秦元瑤說,希望朱員外身後的大人物可以說動南梁朝廷,派一個總兵或者太監之類的官員作為督察一類的官兒,統籌周邊縣衙和衛所共同剿匪。
後面觀察到秀秀這個錦衣衛竟然成了戲班子裡的花旦,還有對秦元瑤、徐老頭這些人行事習慣的觀察……他猜測秦元瑤應該是錦衣衛之類的官方身份,朱員外則應該是皇親國戚一類的身份……後來果然得到證實,他信心頓時更足了。
明里暗裡希望朝廷派總兵或者太監下來的道理也很簡單,只要把錢捋明白了,總兵和太監就很好糊弄,有大頭的銀錢能分,對方自然就有動力,么蛾子也不多。
但文官可就不同了……到了三品官層次,迂腐的不多,不用擔心對方張口閉口聖人言什麼的……但文官個個都太精了,要糊弄的話,還得捋明白對方在朝中的各種派系,這些利益關係扯起來麻煩死了……但要是不扯個明白,對方又很可能會因為某個利益關係,反對他的某些計劃……唔,頭疼……
他一介白身,即便有朱員外作為靠山,白身就是白身。
朱員外皇親國戚的身份對武將和太監好使,但對靠科舉考上來的文官可不好使,文官們個個都是千軍萬馬里卷出來的人精,表面上又矜貴的很,說不準還會不顧事實,只論立場,以反對朱員外為傲……呼……這就很不美好了。
只是可惜……
此番朝廷派派遣下來的還真是一個文官。
——早年負責教導天啟帝讀書、如今負責教導信王讀書的太傅顧西川,被朝廷加封雲湖巡撫,巡遊雲澤湖,督理剿滅黑虎寨一事。
天子近侍王咸岳王大伴作為天子督軍,隨同顧撫台一起督理。
三日前二人已來余水,落榻縣衙。
寧南的身份則在朱員外運作之下,成了太傅顧西川的幕僚,這樣的話,做很多事情的時候,確實變得名正言順了……就是頭頂多了這麼個文官,又沒見過面,寧南還是有些忐忑,擔心這人太過清高或是如何如何……總而言之,他擔心對方會因為種種原因不同意他的計劃之類的。
但也不知是不是朱員外關係太硬還是怎麼回事,這位帝師數天以來,竟然從未反駁過他的計劃!一直都是支持,也不暗裡使絆子……這真是……太給面子了!
內里燭火搖曳,外頭的明月爬過中天,黑乎乎的夜色不斷轉濃。
賓主盡歡的酒宴一直延續到丑初時分,就在眾人酒酣耳熱之時,太傅打發了人過來,說是派了馬車,請寧公子至縣衙一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