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南一面疾步下山，一面聽冷麵女修羅講了一下山上的情況。
「……山上那些帳房什麼的都已經抓了，但基本上沒有什麼關於刺殺朱小姐這件事的情報……不排除有人裝傻充愣，我們會一個個排查。」秦元瑤邁著一雙矯健的大腿，面色平靜地朝寧南道。
即便之前單槍匹馬斬了孟豪，耗了不少體力，這時候的下山速度也很快，但女千戶的聲音卻平穩至極，聽不到有什麼喘息聲。
頓了頓之前的話頭，女千戶感慨了一下，說孟豪這人是個梟雄……在山上鼓譟一番，把銀子和女子都許了出去，命令山頂的賊寇下山衝鋒後，他則帶著十餘人想要從北崖爬下去。
「結果有一些山賊也不是吃素的，」秦元瑤回憶了一下探子的話，「一個叫長條的大頭目發了瘋，帶著自己的心腹纏了上去，說大當家不講義氣，弟兄們死得不值什麼的……長條纏住孟豪，兩波人內訌了一陣，後來孟豪終於下定決心摘掉了長條的頭顱，但這時候，我們已經殺上去了……」
「孟豪和他那十來號人很能打，余水的副千戶和劉千戶的家丁首領都不是孟豪對手……我到了後才拿下他……」
秦元瑤輕描淡寫地跳過這茬，直接把結果說了出來，「我打斷他四肢，踢碎他一口牙防止他咬舌，問了幾個問題。孟豪挺配合，都說了，求我給他個痛快，我便成全他了。」
寧南呵了一聲，繞過地上的一片漆黑血跡，笑道：「孟大當家倒是當機立斷，逃也當機立斷，死也當機立斷……是個人才……可惜就是逃得太晚了。」
千鈞一髮的時間裡，作出決定，舍掉家業和幾百兄弟，給自己和眾心腹換來一份逃生希望，而不是逞匹夫之勇殺下去，這份決斷力，確實有幾分梟雄的意思……最後的死也算死得壯烈和輕鬆，不然讓朝廷來判的話，多少是個凌遲，以明正典刑，震懾宵小。
寧南這話說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秦元瑤眯起眼睛，周遭錦衣衛也眼神奇怪地看了寧南一眼，心中不免有些腹誹…逃得晚了？這不全都是你算計的嗎？讓他覺得總有逃的機會，不用著急…結果最後…落了個逃無可逃的下場……
秦元瑤就著最後問孟豪的那幾個問題說了下去。
關於刺殺朱小姐，孟豪當時倒是親自帶人參與了這件事，但他也糊裡糊塗……蕭淳牽的線，對方給了一大筆酬勞，讓他們去襲殺一個大戶人家，當時覺得不是什麼事，殺便殺了。
但沒想到那大戶人家護衛力量太強，黑虎寨在落鳳坡那裡還折了不少人，裡頭還有幾個好手是他的老兄弟。
蕭淳……
寧南眼神低垂了一下，上次沒抓住這落第書生，倒還真是可惜了。
「按照你做出來的那個黑虎山沙盤，以及對周圍十數個村落的分析，蕭淳他們若是逃走的話，能走的只有五條路，他從黑虎山背崖爬下去後，能走的就變為只有兩條，要麼往北去林家漁村，坐船入雲澤湖，走大江；要麼往南，去項家集，騎馬入湖廣……」秦元瑤聲音平靜道，「一個時辰前，許同和李大黑義士那條路傳來消息，蕭淳走的前一條線，他們已經追上去了……」
寧南只點了點腦袋，沒有多說。
按照他和朱員外的約定，破了黑虎山，抓住指使黑虎山的幕後黑手，他的工作就算完成了……到時候，朱員外會幫自己搞定戶籍的事，還會在南京送自己一套宅子……自己就安安心心準備科舉了。
幕後黑手就在前面了……蕭淳見誰誰就是，抓住就結束了。
至於幕後黑手後面的幕後黑手……這就是朱員外自己的事了。
他老人家是皇親國戚，恩怨也是這個層面的恩怨，不是自己這個小黑戶可以插得了手的了。
走下黑虎山的時候，金陽已墜入朦朧的遠山，天光變得暗淡。
寧南瞟了一眼天色，翻身上馬，天色漸晚，蕭淳能逃走的可能性其實不小。
眾錦衣衛從行囊中取出火把和火鐮，點燃火把。
溫暖柔和的橘黃火光將馬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我們去林家漁村。」寧南撥轉馬頭，揮了一下馬鞭。
林家漁村距離黑虎山大約只有十里路，是一個僅有百餘人的小村子。
此地水域多暗礁，林家漁村暗礁卻少得很，便成了這一圈少有的能停大船的淺灘，有少數貨船會在此漁村停泊卸貨或補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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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從暗淡的慘白徹底淪為淺淺的黑，天上明黃色月盤這時候也掛了出來。
今天，也有幾艘大船停泊在了漁村岸邊，遠遠的湖面上，隱約間還有一個龐然大物般的影子似乎正朝這邊駛來。
漁村的淺灘之上，此時還停了一輛小小的馬車，黃色的大馬打著響鼻，蹄子在地上劃拉著沙子。
涼爽的湖風一吹，灰色的馬車帷幕掀開，一個披著黑袍的身影正端坐在馬車之上。
馬車周圍，還矗立著四個腰配精刀的衛士。
這時，一陣噠噠的馬蹄聲從西南邊的小路上傳來，四個衛士頓時將手掌按在了腰間精刀上。
兩匹馬越走越近。
見著來人後，衛士統領揚了下手，四人放下戒備。
蕭淳右臉的刀疤微微顫動了一下，翻身下馬。
跟在他後頭的憨厚啞巴，這時候也下了馬。
褐色的馬背上，還背了一個長條的布袋，看形狀，明顯是裝了個人。
將兩匹馬系在樹幹上。
慢慢走向淺灘。
蕭淳跳上馬車，掀開馬車帷幕，毫不客氣地鑽了進去。
裡頭的黑袍人嘆了口氣：「蕭二當家，你知道你要求跟我見面是一件多麼冒險的事嗎？」
「鄭管事，黑虎寨已經沒了。」蕭淳面無表情道。
「你說什麼？」披著黑袍的老人面色一怔，有些愕然道。
「就在剛剛，黑虎寨已經沒了，您也不用叫蕭某什麼二當家了。」看見老人這副驚駭的神色，蕭淳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內心那複雜難言的心緒反倒放了下來，神態顯得輕鬆了很多。
老人眼瞳收縮道：「根據我們的消息，顧西川剛剛才達到定江縣，三縣錢糧甚至沒有完全準備好……到了的那一千多人不是才攻了一天嗎？」
知道陛下任命顧西川這個太傅作為雲湖巡撫的時候，他們也吃驚了一下。
顧西川隆昌八年狀元，久不出山，這些年只教了天啟帝和信王，不曾想，方一出山，便會是這樣的雷霆一擊！
任命巡撫後，似乎就在幾天之內就破了蕭淳，此次更是難以言說，甚至有些恐怖……顧西川竟然僅僅只花了一天就破了號稱天險的黑虎山！
蕭淳冷笑道：「山賊本就是一群一觸即潰的腌臢貨，一天還不夠？你還想讓他們撐幾天？！」
「而且，」蕭淳的聲音突然又沉了下來，「這次黑虎山大敗，跟那個顧東薛關係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