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見面其實也就在幾天前的晚上。
那時他正在和余水千戶所的劉大通等人喝酒,酒酣耳熱的時節,見這麼晚了,這位顧撫台還派人接他,去余水縣衙見一面,心裡就不免有些打鼓,以為這位顧撫台是那種雷厲風行的加班狂,這麼晚還不睡,薅他過去,稟報情況,說不定有些不好相處。
但沒想到,對方見到自己後,一沒有布置什麼任務,二沒有要他立什麼軍令狀,三也問什麼有的沒的。
反倒只是問了問他讀過一些什麼書之類的問題,還說在縣衙給自己備好了住處,就像是把他當成了子侄輩那樣,這讓他內心不禁有些欣慰……只要領導不作妖,事情起碼就成功了一半。
上次見面很順利,這一次就愈加有些氣定神閒。
畢竟事情都漂漂亮亮地辦妥了,自己這個『顧撫台幕僚』的身份也可以卸任了。
再次見到這個清瘦老人,他發現顧撫台的眼窩陷進去更深了一點,頭上的白髮多過黑髮,神態也有些疲倦,當然,老人身上這一身英氣倒還是同上次一樣銳利。
可能是這幾天,這老人也在東奔西走,一方面要應對官場的虛與委蛇和拖延塞責,強壓各縣押解錢糧剿匪,另一方面,身邊還有天子派下來的太監王大伴,兩相應對,確實要費一番心血。
原本對方的計劃,是圍住黑虎山,花個十天半個月,甚至幾個月,能在秋季農忙前拿下黑虎山就算不錯了,否則一旦入秋,衛所兵就不得不回去種田了,再一回來,入了冬,大雪封山,攻山自然更加無從談起。
但有了易於拆卸組裝的回回炮和火藥,有了釘鞋,再加上合理的排兵布陣,尤其是……在陳如海東家灑金山般的銀錢攻勢下,衛所兵們奮勇爭先,一天就拿下了黑虎山。
若是為了百姓安寧,為了還一方太平,衛所兵們自然興致缺缺,但若是為了發財……那自然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你倒是好本事……老夫這番準備倒還真是白做了……」瞅了寧南半晌後,顧西川頗有些苦笑道,「……平白得罪這麼多人。」
為了各地縣衙能聽令,他是上了些手段的。
「呃……」寧南面色有些尷尬,微微欠著身子道:「明公過譽了,主要還是明公在身後鼎力相助,有明公兜底,寧南這才敢行險一搏,又有天子派下來的王大伴在側,天佑寧南,這才能一日破了黑虎山……」
頓了頓,他又覺得這馬屁拍得有些油滑,補上一句:「寧南僥倖看過些兵法,書上說,軍爭一事,以正合,以奇勝……明公使的是兵法正道,以煌煌之師碾壓匪寇,寧南使的是奇道,可一不可二,應對山賊這等上不得台面的賊寇還行,但若是對面是北朝那等盜江山的大寇,寧南這些手段就徒惹人發笑了……」嗯……讀書人一般都吃這套。
「呵。」顧西川靠著椅背,上下打量這白衣小書生一眼,笑了笑,「看來你讀過的書,比我想像中要多得多。」
錯了,我讀過的書你都想像不出來……寧南尷尬地笑了笑:「妄言大事,還請明公恕罪。」
顧西川笑說,沒什麼恕不恕罪的,你進退有據,說話得體,老夫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雖說中了狀元,但性子太直,又恃才傲物,得罪隆昌帝和諸多明臣,被壓了許多年,這些年只當了太傅和翰林學士,修修書,教導一下陛下和信王。
狀元個頭…太傅個頭…老傢伙拐彎抹角罵我沒你有骨氣……寧南心中腹誹,但面上卻假裝聽不懂,反倒吸了口氣,深深感動道:「寧南句句肺腑……小子多謝明公教誨。」
顧西川擺了擺手,又問了下寧南,之後打算如何,以寧南的功勞,他可以上奏陛下,保舉一個工部吏員的職位,也可以入軍中,如果願意的話,他可以推薦自己去鎮國侯或靖北侯麾下,二位侯爺都是大樑柱石,可以說只要搭上關係,就是前途無量了。
侯爺麾下?……寧南眉毛顫了顫,這倒是有些意動。
但一細想,又覺得還是算了。自有科舉以來,華夏說到底,除了開國和開疆擴土之功外,還是科舉功名最能讓人挺直腰杆,這是底層男兒不靠血脈,不靠下跪,實打實十年寒窗讀出來的,哪怕面對皇帝,考出來的功名也是能讓自己有幾分底氣說個『不』字的。
便是哪怕考不出來,只要讀過書,皇帝都得給你幾分面子……不然,誰說得清你會不會是另一個落了第的黃巢或張元?
想通此關節,寧南便如實說,自己打算考功名。
顧西川眉宇間有些意外,但很快就『哦』了一聲,點點頭欣慰道:「這確實是正途。」便笑著說,之後凡是在科舉一途有不懂的,都可以來問他。
堂堂大梁狀元郎,堂堂帝師,願意教我?……寧南心裡頓時激動起來,眼睛一紅,連連感激道謝,稱多謝明公,不在心裡繼續腹誹對方了。
顧西川端起茶,笑呵呵抿了一口。
隨即瞟了一眼寧南身後不遠處的一處屏風,那處屏風之上,繡著一幅鳳凰名畫,白絲織就的屏面上,隱隱約約出現一個影子。
顧西川擱下茶杯,笑問道:「你今年多大?」
寧南說十八。
顧西川點頭嗯了一聲,說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這個年紀倒真是該娶妻的年紀了。」
寧南不知道對方怎麼轉到了這一茬,但也笑著應是。
這時,顧西川沉吟了一下,說他正好有一個待字閨中的侄孫女,其祖是吏部尚書,這侄孫女生得亭亭玉立,落落大方,知書達理又溫靜賢淑。
「你既科舉有意,老夫此番又欠你一個諾大人情,」顧西川眼角含笑,「若你同意,老夫會竭力玉成此美事。」
「吏部尚書?」寧南眉毛一挑,面色有些驚訝道。
「不錯。」
顧西川饒有興致地瞅著寧南,「我這位老友就是農家出身,你不用擔心出身問題,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吏部尚書自己就是這番走過來的,自不會看不起你的出身,反倒像你這般出挑的孫女婿,我想他定會滿意的。」
寧南沒有多少猶豫,立刻面色尷尬地拱手道:「不敢瞞明公,寧南已有婚約在身,且成婚在即了,就在幾天之後,這倒是有些……辜負明公這番美意了。」他語氣有些遺憾道。
顧西川聽出對方語氣里的遺憾,頓時笑了笑:「我大梁……」他斟酌了一下,道,「——非迂腐之地,女子被退婚,只要男家做足補償和禮儀,再由人說項,唔……老夫便可代你說項,這樣便不會影響女子名節……就是不知……」顧西川的目光誠懇而認真,「你那姻親之家是何家女子?」
「呃……」
寧南面色有些尷尬,這咋個說……要是說自家婆娘是『侍女』的話,不管說是誰家的侍女,哪怕是公主、是太后的侍女……翠翠婆娘都會被人家這尚書孫女給比下去……他嘴裡小小地吸了口氣,眉毛頓時變得有些糾結,不知道這老狀元郎是不是閒出鳥蛋來了,怎麼突然客串上了月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