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還以為大舅子會給他一個下馬威,或是因為惱怒妹妹的先斬後奏,不給好臉色之類的,但沒想到,對方卻十分謙和,沒有半點為難的跡象,聽語氣還像是讀過很多書的樣子。
寧南便漸漸放下了心。
翠翠婆娘倒一直安安靜靜地,像個小女孩似的坐在旁邊,顯得規規矩矩。
寧南偶爾瞥她一眼,覺得有些好笑。
這婆娘對誰向來都是冷冷淡淡的,這還是他第一次見這婆娘這麼一副樣子……看來她還挺怕她哥。
這般隨和親切的對話大概持續一刻鐘後便結束了。
結束前。
大舅子說,他給妹妹置辦了一份嫁妝,會送到朱員外在南京城為寧兄準備的宅子裡。
寧南立刻道謝……喔,大舅子對他妹妹還是挺好的。
大舅子笑著說,都是家父家母很早前,就為她備下的……說著,大舅子端起了一碗茶。
在古代。
端茶便是送客。
寧南識趣地站起身,說今日便不叨擾了。
臨走前,他想了想,之前的打算是,婚禮迎親的時候,翠翠婆娘住在楊七娘家,然後他從自己家過去迎親。
但眼下既然翠翠還有娘家,娘家也還有兄長,那就應該得住兄長家了,他從李家村出發,到金陵來迎親。
這事其實應該長輩來定。
但他不可能把老娘薅過來了,便硬著頭皮把事說了一下。
但話說到一半。
翠翠婆娘便直接打斷了,冷著臉皮說,按之前計劃的來,她就住七娘子家……大舅子也沒反對,笑了笑說,他會派人到場祝賀。
諸事已定,寧南長長地鬆了口氣。
告辭後,同翠翠婆娘一起登上馬車,「回家!」寧南咧著嘴朝車夫道。
在大門口送走二人的丫鬟,長得不算難看,也不算好看,這時候默默收回視線,抿起嘴唇。
噔噔噔地朝堂屋跑去。
剛跑到門口。
就聽見裡面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丫鬟臉上頓時露出一個憂心的表情。
趕緊哐當一聲,推門進去。
這時,裡頭已經有十來個太監從後門進來了,準備好了棉毯和火爐,給陛下蓋上棉毯,在床邊置好火爐,端上藥,還端來了熱水。
丫鬟關上門。
跑到病殃殃的年輕人面前,緊緊握住他的手。
「忍了很久吧?」她憂心忡忡地心疼道。
方才長達一刻多鐘的時間裡,陛下都沒有咳出一聲。
喝過太監準備好的用於止咳的草藥,又蓋上棉毯,靠近火爐,尤其是快活地咳過一陣,朱伯清已經舒服了很多。
他面色慘白地笑了笑,聲音虛弱道:「總不好在妹妹和妹夫面前,擺出一副快死的樣子。」
「陛下莫說胡話,」丫鬟嗔怒道,「陛下吉人自有天相,不說千歲萬歲,但活個百二十歲,又過什麼份了?」
朱伯清頓時一笑,肺部都被這一笑牽扯得有些疼痛。
丫鬟面色一慌,趕緊告罪。
朱伯清笑著擺手,緩了一陣,又問道:「你對這個妹夫怎麼看?」
丫鬟搖搖頭:「無甚出奇的,但既然小姐喜歡,想必陛下便只能由著小姐了。小姐左右都是要嫁人的,這種老實厚道一點的姑爺挺好……唔……昨日小姐賞了他一百金,今日來見陛下,姑爺送的錦盒裡卻裝了八十金,婚事也還有開銷……基本算都拿過來了。」
「呵……那確實算厚道了……」朱伯清笑了笑,「他算是個鄉野能人吧,能搗鼓出火藥、能搞出什麼釘鞋、還能改進回回炮,不貪財,設計蕭淳那下,也算是有勇有謀……聽錦衣衛說,還會寫詩,聽說柳大學士還誇過他……嗯……一直沒時間……哪天確實該請大學士過來,仔細問一問……喔,甚至這人還知兵……」
丫鬟反駁道:「知兵可談不上……姑爺花的銀子可已經差不多是一萬軍隊三月的軍餉!信王府那點產業快被姑爺搬空了……」她為小姐打抱不平道。
朱伯清笑了笑:「能勝總是好事。」
丫鬟不以為意,嗔怪道:「這麼個打法,打山賊可以,難道還能打北朝?也就是陛下,明明小姐識大體,想的只是讓姑爺跟著撿撿功勞,大局交給太傅就行,」
「陛下卻非得下秘旨,命令錦衣衛也好,太傅也好,甚至王大伴也好,都聽陛下妹夫的……陛下您看,花了這麼多銀子,打了一夥小山賊……揪倒是把幕後的人揪了出來一條尾巴,但陛下有證據嗎?那位往陛下面前一跪,一哭,又不認這個帳……陛下你又怎麼下得去手……」丫鬟撅了撅嘴。
朱伯清頓時沉默地沒了聲音,面色白得像紙。
丫鬟一看他這個樣子,頓時又心疼地接過熱毛巾,給他擦了擦嘴角。
但又實在忍不住幽怨道:「上官指揮使去嚴防北朝去了,我看吶,指揮使賊得很,不敢沾這個鍋……這下誰來查?總不能交給刑部吧?」
朱伯清搖了搖頭:「是朕不想他沾,把他調走了,上官雲未來會是翠微的北伐大將軍,不能讓他沾這個事。」
「那陛下打算誰來查?要是沒有讓人信服的證據,一旦陛下動這位王叔,那陛下怎麼跟蜀王、桂王他們交待?陛下也不想小姐一繼位,就被奉天靖難吧?」
朱伯清咳了幾下,面色蒼白地笑罵道:「你真是越來越沒規矩了。」
丫鬟給他擦了擦嘴角,不以為意,只心疼地笑了笑……她從小讀的書,不比陛下少。
陛下說過,她是他的幕僚,也是他的文膽。
良久的沉默後。
朱伯清眼神晦暗莫名,輕聲道:「讓翠微自己查吧……」
丫鬟愣道:「陛下同意了?」
「嗯,之前擔心她身體沒恢復過來,昨日和今日一見,她好得差不多了……既然她已經請命過幾次了,那等她大婚後……就讓她自己查……讓她自己去斗一斗吧。」
丫鬟笑道:「鬥不過怎麼辦?」
「我還沒咽氣呢。」朱伯清無奈地拍了拍丫鬟的手。
…
…
太陽西斜。
從南京城到李家村的大路上,一路塵土飛揚。
心裡一塊大石頭落地,寧南心情大好,打賞車夫一貫錢,命他駕車回李家村。
翠翠婆娘跟著他一起,但心裡似乎很不高興,一路上悶悶不說話。
「咋個滴?」寧南笑道,「是不是覺得你哥不讓你在家裡被接親,不高興了?」
王蛇的眼睛又開始吐上了信子。
有了大舅哥撐腰……畢竟連嫁妝給了……寧南現在膽氣很足,笑道:「你別怪你哥,要我看,你哥心疼你可心疼得緊。他就是擔心你離李家村太遠,心疼我這個妹夫要走這麼遠接親……所以才沒有反駁你,沒有強把你留在家裡。」
寧南小小開導了一下,但似乎沒什麼用,翠翠婆娘興致還是不怎麼高。
不過寧南確實是很佩服大舅哥的,也不覺得大舅哥看輕了他的妹子。明明病得這麼重,而且總是一副要咳嗽卻又不咳的樣子,這說明大舅哥硬生生忍住了。
要他說,大舅哥這份意志力,倒真是厲害得不得了……但這個話自然不能跟翠翠婆娘說,免得她擔心。
等忙完大婚,姜大夫也回來後,倒是可以請上她,一起去給大舅哥看看病。現在還不算一家人,自己也不是大夫,也不好直接問對方生了什麼病,免得唐突,惹對方不喜。
……
六月二十五日晚,他便和翠翠婆娘一起,回了家,老娘歡天喜地地給他們做了晚飯。
把翠翠婆娘送到七娘子家後,當晚,他便開始忙活起了婚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