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韓老怪那邊回家,太陽已經快要沉入遠山,夕陽將自己的影子拉得老長。
今天晚上,寧家擺了兩桌。二賴、三壯他們幾個都在,還有來幫忙的幾個嬸子、小孩和幾個屠夫,伯公派過來的婢女、馬夫、轎夫等人也在。
大黑帶著徒弟在鐵匠鋪,老娘便讓興哥兒提著食盒給大黑家送了飯過去,大黑能吃,老娘在裡面多放了兩碗燉得稀爛的羊肉。
一桌熱騰騰的羊肉宴,寧南吃出了一身熱汗。
寧家小院裡左邊有一個臨時搭起來的馬棚,吃過飯後,寧南便拿起草料餵了餵伯公送過來的大白馬。
這匹馬神俊出奇,兩眼炯炯有神,比秦元瑤那匹似乎還要更高大些。
寧南喜愛地摸了摸馬的鬃毛,馬兒撩了撩蹄子,一人一馬對視間,馬兒身上那種來到陌生地方,身上不由自主泛起的不安情緒便被漸漸壓了下來。
翌日。
時間便到了六月二十八。
寧南在鞭炮聲中被吵醒的時候,其實離他閉眼沒多久。
一大早,老娘就在外頭放了一掛鞭炮,「噼里啪啦」「噼里啪啦」的,然後,又是「恭喜主家」「賀喜主家」的一大堆笑聲入耳,老娘在笑著一個一個道謝……寧南便知道,來幫忙的人全來了……他用被子蒙住頭。
老娘穿了一身大紅的衣服,頭梳得整整齊齊,嘴裡罵著「嘎嗖」,掀開他的被子。
昨晚沒睡好,恐怕直到寅時才終於閉了一下眼睛,這時候困得迷迷糊糊。
伯公派過來的兩個婢女起了作用,懶散地洗漱一番後,在老娘指揮下,兩個婢女給他換了喜服,戴上冠冕。
一出門,嘈雜的聲音便傳了進來。
「大哥,接嫂子去啊!」
「快騎馬!快騎馬!」
「大哥……」
「大哥……我要喜糖……」
他昏昏沉沉的,見到二賴、三壯、興哥兒他們幾個都穿著老娘給他們做的大紅新衣服,人特別精神,在哈哈笑著起鬨,後面還跟著一大幫人,有青壯年,有小孩,踮著腳,吵吵鬧鬧的……寧南勉強笑了一下,接過一個婢女遞過來的籃子,裡頭溢滿了一大堆紅封,每個紅封裡頭塞了五個銅板。
他嘴裡無意識笑著,給大家一個一個分了下去,頓時,「喔喔喔」的叫聲就這樣炸了開,叫聲像是一塊大石頭落入水中,漣漪一圈圈濺開,整個李家村便也如這般,鞭炮齊鳴地熱鬧了起來。
李寶信這個村正今天也穿著一身紅衣,捻著鬍子,眼角滿是笑意,但嘴裡卻依舊在罵罵咧咧地讓大家讓開路,不住喊著「別擋道!別擋道!」「讓寧娃去接親!」「新娘子在七娘家等呢!」
這樣的日子裡,大家也不太怕村正,嘻嘻哈哈的,歡快地唱著《發燭曲》一類的曲,一啊二,二啊一的,還有人唱起了《鋪床曲》,咿呀咿呀,很像樣,就是臉上的笑容顯得賊兮兮的。
老娘請來的鑼鼓隊也已經敲了起來,咚咚咚,鏘鏘鏘,嚓嚓嚓……寧南的臉已經笑僵了,被這麼一通敲打,耳朵便也快炸了,在人群的簇擁中,他突然擔心起那匹大白馬是不是會受驚。
但馬夫極有經驗。
把馬牽過來的時候,已經在馬耳里塞上了棉花。
上馬前,老娘把大紅花交給了李寶信,李寶信親自把大紅花繞了一圈,給他戴上,繫緊,扎牢,「要做好人」「要走正道」「報效朝廷……」這樣的話在老人嘴裡一句一句迸出來,但太吵了,寧南著實聽不清楚,只一味點著腦袋……
二賴哈哈大笑著托著大哥的腿一頂,寧南便上了馬,眼神有些迷茫,腰背也有些弓。
三壯取代馬夫,神氣十足地牽著大白馬的韁繩。
四個轎夫抬著大紅花轎,「嘿呦」「嘿呦」地配合著鑼鼓隊的敲鑼節奏喊著話。
七娘子家其實並不遠,一行人熱熱鬧鬧的,走了還不到半刻鐘就到了,這還是特意壓著速度。
在迎上來的七娘子的指揮下,寧南按部就班地從馬上下來了。
他一下來,李家村的大姑娘小媳婦便涌了上來,笑嘻嘻討要喜糖,二賴子受了老娘指派,提了兩籃喜糖沖了上去,嘴裡喊著「都有哈,叫老子一聲哥哥」,牛還沒吹完,後腦勺就挨了七娘子一個巴掌……
七娘子家的堂屋也擠滿了人,眾人湧上來,嘴裡笑嘻嘻地喊著「寧娃,恭喜哈……」
寧南哈哈地笑著還禮,又開始發起了紅封……
進入裡屋,幾個沒許人的小姑娘跳起來喊「新郎官來了」臉上表情雀躍。
寧南笑了笑,給出幾個紅封散過去,眼瞳一移,看到穿著一身大紅嫁衣的新娘子,正蓋著紅蓋頭,端端正正坐在一張新床上,嫁衣十分精美,還繡著鳳凰。
七娘子擠進來,笑呵呵地拍著寧南的背。
指引他背過身,蹲下來,然後,楊七娘又去拉著新娘的手,一步步走過來,指引她趴在寧南背上。
當帶著香氣的重量壓在背上時。
寧南昏昏沉沉的腦袋才漸漸清醒過來……她的手摟住了自己脖子,自己兩隻手挽住了她的腿,然後一起身……唔……寧南眼神突然閃了閃……算下來,這好像是第三次背她了……
第一次是她受重傷,自己跑過去,救她回家。
第二次是她在樹林裡睡著了,叫不醒,一怒之下……背她回家。
這已經是第三次了……唔……唔……比第一次重,卻又比第二次輕……寧南緩緩吐出口氣……嗯……沒逃婚……沒換人……是她……
起鬨聲紛亂嘈雜。
鑼鼓聲敲得邦邦響。
大花轎在轎夫們的幾句『嘿呦』中晃悠離地。
大白馬的蹄子得意地噠噠噠。
村裡的狗跟在後頭搖著尾巴,汪汪汪地叫啊叫啊。
寧南將新娘子接回了家……
「一。」
「二。」
「三。」
跨過火盆。
在一個胖胖的媒婆唱喏中,二人拜了天地,又跪下來給老娘敬了茶。
老娘抹著眼淚,拉著翠翠的手,嘴唇抖得厲害,許久都不願意鬆開。
楊七娘也抹著淚,拍著老娘的肩膀,喊了幾句寧嫂子、寧嫂子誒……
隨即,在送入洞房的唱喏中……寧南將翠翠送到了新房之中……
「我出去接一下客人。」寧南將大紅花取下來,朝蓋著蓋頭,坐在床上的翠翠婆娘苦笑道。
接下來,對新郎官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嗯。」坐在床上的翠翠嗯了一聲,冷淡地說了句「少喝點酒。」
寧南不置可否,笑著把一個剝好的橘子塞她手裡:「墊墊肚子。」他在心裡補了一句……洞房還早。
…
…
此時,寧家小院的桌子已經擺不下了,流水席不僅擺出了院子,還擺了十數張到了長坡下方。
三壯和二賴忙得不亦樂乎,帶著人將從各家借過來的桌凳一一擺好。
興哥兒在忙著上菜。
大黑跟著寧南讀過一些書,知道輕重,在代表寧家招呼一些重要客人,比如以那位女千戶為首的大概十來個錦衣衛。
還有定江、余水、九林三個千戶所趕過來的幾位千戶和副千戶,以及幾位百戶。
其中,甚至還有定江縣的縣令和縣慰……大黑個子高大,應對得體,笑說感謝縣太爺光臨,並安排人落座,上茶,反倒是村正李寶信被嚇了一跳,這時候老頭的心有些虛,不太敢過來這幾桌。
與此同時。
寧家堂屋上首,左邊一桌之上,鎮國侯上官燮看著坐在身邊的老人,皺著眉頭道:「世叔?這到底咋個回事?」
老夫還想問你呢……靖北侯寧長凌的面色也有些古怪和無奈……他看了一眼對面不苟言笑的太傅顧西川,又看了一眼顧西川旁邊笑吟吟的天子大伴王公公,苦笑一聲道:「老夫反正是來參加孫子的婚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