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府主房很大,一間房的面積便差不多是寧家小院三間房的總和。
房間裡點了香。貔貅造型的香爐擺在一張矮桌上,距離新床不遠,正在吐著裊裊的煙。
床擺在房間的南面,用黃花梨新打的。前幾日下午,她特意喚來秦元瑤,命她派人把這張新床加固一下。從昨晚來看……加固得還不錯。
床上掛著絲織的白色蚊帳。
她將蚊帳下方掀開一小段。
隨即,一雙小巧白皙的腳便從裡面探了出來,小腿貼在床的邊沿,小腳在漆黑的地毯上點了幾下後,才終於踩到了一雙繡鞋上。
她小小地吐出口氣。將捂在身體上的薄被掀起,轉身給側著睡的男人蓋了回去,並掖了掖被角。
做這些事的同時,她右手扯過蚊帳,遮住大半身體。
腰一用力,將身子正了過來。坐直後,她又揉了揉眼睛,小聲地打了個哈欠,驅散掉腦袋裡的困意。
天色還早。大概是寅時的樣子,窗外只有幾點輝光,房間裡也暗得很,用了好一陣,瞳孔才漸漸適應,在黑暗的環境裡終於能勉強視物。
成親已有十來日,二人對脫下來的衣物該如何處理,也有了默契和定例,不再像第一日那麼亂糟糟。
歪過身子,在床尾摸索一陣,摸到衣物,揪起緩緩拖過來,給自己穿上褻衣。
她動作比較慢。穿衣的時候,抿了抿嘴唇,心裡忍不住回憶了一下。
以往倒也喜歡睡懶覺,留念床上軟和的枕頭和棉被,那時總是需要紫鴛和青嬛面色焦急地催促半晌,才能懶懶地起床,張開雙手,讓兩個侍女給她穿衣。
如此趕在辰時前起床,才能不受太傅和陸師傅的罰。
但在床上多了一人後,以往那種對床的留戀和此時此刻相比,終究是有了本質的不同。
穿上一身比較緊緻貼身的綠色衣裳,外頭的天邊已經隱隱發白。
朱翠微輕輕打開房門,晨間的冷風通過門縫灌了進來,發出一陣呼呼的聲音,吹得她脖頸一涼。
但帶著濕氣的風往面上一吹,人也清醒了幾分。
兩個小丫鬟春漁和秋暮這時候也起了,候在外間,此時二人拘謹地從榻上站了起來,瞪著大眼睛看著她,朱翠微示意她們不要說話,兩個小丫鬟點著腦袋,跟在夫人身後。
出了外間,春漁和秋暮趕忙去提熱水,伺候夫人洗漱。
廚娘的飯做得一般,但人卻是盡職盡責的,這時候已經在灶房生起了火,還給府里的下人們熬好了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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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娘過來,詢問主母早食想吃什麼。
朱翠微想了想,讓對方做了點好做的麵食。
吃過早飯後,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在兩個丫鬟陪伴下,走到了馬房。
這時,馬房內,小郎中已經起了床,正打著哈欠等她。
「送送你……我等下回去睡個回籠覺。」寧南披著一件長衫,雙手攏在袖子裡,朝偷偷早起的老婆笑道。
「嗯。」
朱翠微點了點下巴,沒有多說。但低頭的瞬間,卻抿了抿嘴唇,唇角變得圓潤。
從馬夫手裡接過韁繩和馬鞭,她踩住馬鐙,用力一翻,利落上馬。
這匹棗紅馬是秦元瑤前幾日送過來,提前為她準備的,性情溫順,耐力和爆發力也極好,是一匹難得的千里馬。
「上班快樂。」寧南不懷好意地揮手笑了笑……你老公我可要睡回籠覺去了。
朱翠微聽不太懂,但一看對方臉上那抹真誠無邪的笑容,就知道肯定不是什麼好話。
「早點回去睡覺。」她冷著臉道……別著涼了。
更夫在外面打起了梆子,時辰快到卯時了。
僕役打開側門,她從裡面策馬走了出去。
白茫茫的霧氣在空氣中緩緩浮動,籠罩著整條街道。
尚未走到大通街,秦元瑤等人便已從四面八方騎著馬朝她匯集了過來。
朱翠微並不著急,拉著韁繩,任由棗紅馬在大街上慢騰騰走著。
大通街的青石板上響起陣陣噠噠的蹄聲。
此時的南京城已經活了過來。酒樓、綢緞莊、米店、雜貨鋪……各類商鋪都慢慢取下門板,開了大門。
店小二拿著大掃把,撲騰撲騰地打掃著酒樓門前。
攤販挑著擔路過,擔子兩頭冒著騰騰熱氣,酥油和芝麻的香氣酥香濃郁。
店小二看了一眼,鼻子嗅了嗅,吆喝兩句叫住攤販,買了幾個油餅往嘴裡一塞,填填肚子……
朱翠微上身筆直,輕輕道:「他招了嗎?」
秦元瑤搖了搖頭,低聲道:「啟稟信王,什麼手段都用過了,他咬死不認……只說他是瞞著齊王,私下偷偷在雲湖做私鹽生意,跟謀逆一事全無關聯。」
朱翠微嗯了一聲,白皙的瓜子臉蛋凝重一瞬後,又鬆了下來。
對方手段很乾淨。
錦衣衛查了這麼多天,在那人身上什麼手段都用了,牙齒全拔了,手指甲也全拔了,但還是同十來天一樣,對方咬死不認,案件毫無進展。
錦衣衛詔獄位於清涼山腳下。
陰冷、潮濕、幽暗。
血腥味和腥臭味似乎已經醃入了牆壁,明明離得很遠,卻還是能聞到一股難言的味道。
朱翠微坐在一張黃楊木椅子上,看著跪在前面,已不成人形的老人,皺眉道:「鄭秋道,你若還是不招的話,本宮便只能把話挑明了……你也好,你女兒也好,你老家的侄子也好……總而言之,本宮只能誅你九族了。」
朱翠微淡淡道:「你肯定是凌遲,但你女兒和侄子的話……你咽氣前,本宮會判他們凌遲,但在你咽氣後,本宮便會給他們一個痛快……所以你死的時候,不用擔心身後事,你的家人們刀斧加身的時候,一定會喊著盼著你死。」
老人嘴裡「啊啊」了兩聲,抬起頭看著她。
他的眼睛已經腫了,因為拔牙太過猛烈,流血過多,腮幫子也腫了。
十根沒有指甲的手指顫巍巍地按在地上,指頭軟綿綿的。
「殿下……」老人顫著聲音道:「老夫女兒是齊王側妃……」
朱翠微搖了搖頭:「沒冊封呢,就一個妾,錦衣衛已經沒她的消息了,說不準已經被我二叔關起來打死了。」
老人似乎是根本不信,表情凝了一瞬後,嘴裡嘿然一聲,把頭垂了下去。
朱翠微眼帘下垂,瞟了他一眼,平淡道。
「六十年前,復業年間,復業女帝在上官大駙馬的勸諫下,給親軍都尉府下令,」
「若無真憑實據,錦衣衛不可隨意拿人,不可隨意施刑,更不可拿犯人的無辜家眷去脅迫犯人……」
「也正是基於此律法,我們才一直沒動你侄子。」
「但……」
朱翠微從秦元瑤手裡接過一面銅牌,在空中拍了拍,聲音一冷道:「你身為齊王府的一等管事,勾結黑虎寨和天理教的賊子,妄圖行刺本宮,顛覆我朱家社稷,這個罪名,就算上官大駙馬死而復生,也夠本宮誅你九族了!」
她猛然一砸,將那塊銅牌砸到老人臉上!
砰!
老人右臉被砸得一痛,銅牌掉落在地,發出一陣哐當聲。
這點痛對老人來說,自然已算不得什麼。
他怪笑一聲道:「殿下,老夫就是在雲湖賣一賣私鹽,做生意…跟黑虎寨的人買個過路錢,勾結什麼的純屬污衊…至於什麼天理教…呵…那更是無稽之談…殿下想要栽贓陷害…怕是找錯了人……」
「殿下急於登基,想要借老夫攻訐齊王殿下,以行削藩之事,真是好手段…老夫佩服……」
老人長長嘆出口氣,眼神幽暗道。
「…但殿下…顛覆社稷…呵…你這未免也太瞧得起老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