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承山在這個議題剛開始的時候,便說今夜一定要解決,因為這個問題已經拖了太久了。
爭吵快一個時辰,時辰都到了丑時,眾人終於拿出了一個方略。
之前的靡費錢糧已經不是什麼問題了,問題變為了如何讓黑虎山安穩地守上三年。
方略最後也出了。在黑虎山上駐紮五百衛所兵,以及三百募兵。山下要道再駐紮兩百募兵,除此外,黑虎山下的三縣,每年還需要輪替三百衛所兵去山下駐紮,錢糧由朝廷和三縣均攤。
等到中書落筆完畢後,孫承山拿起奏摺看了看,慢慢吐出了口氣。
旋即他和大堂內的官員一起,面向上首的信王,詢問殿下是否贊同此方略。
這是走個過場了。
他們寫出方略,信王再硃筆一批,事情便這麼簡單的決定了。
之前的種種方略,信王雖然會有疑惑,但自己等人給信王釋疑後,信王便不會幹涉了。
這便是垂拱而治的好君主了……孫承山暗暗地想。
但直到今天,他才終於體會到陛下的良苦用心。
確實除了殿下以外,無論三位親王的哪一位子嗣繼位,都不可能支持新法了。
唯有殿下,會願意沿著他和陛下的路子繼續走,讓大梁真正富強起來,而不是如冢中枯骨般,等著大梁再復崖山舊事……孫承山心中感慨,腰背微弓,和其他東官屬官一樣,等著殿下和之前一樣,按照章程,先勉勵他們幾句,再硃筆一批,事情便可以發出去落實了。
但這時,朱翠微卻淡淡笑了下,嘴唇輕啟,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說道,諸公今日辛苦了。
眾人連忙惶恐地站起身,行禮道,不敢不敢,殿下言重。
朱翠微看了眾人一眼,又看了看前頭的孫承山一眼,笑道:「孫詹事,關於黑虎山一事,本宮倒是有一點自己的主意,想請諸位幫本宮參詳一二。」
孫承山眉頭微微皺了皺,但還是下意識躬身道:「老臣惶恐,殿下但言無妨。」
朱翠微道:「正所謂,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她微微抬著眼帘,語氣一頓。
堂下的眾東宮屬官,睜大眼睛看著她。
停頓數個呼吸後,見沒人反駁她,朱翠微不免有些泄氣,面上表情不顯,又加上一句:「諸公以為然否?」
「殿下此言有理。」
「殿下一語中的。」
「不錯,正是重賞,才會有衛所兵和營兵的捨生忘死,殿下一語便道出了我等的用心。」
眾官員紛紛躬身道。
朱翠微眼瞳一滯,微微屏住了呼吸。
好在這時,陳岳之踏出一步說:「殿下所言固然是真知灼見,但重賞也分輕重緩急,若是外敵當頭,固然重賞無礙,但這守黑虎山,若是只靠重賞衛所兵和營兵,怕是朝堂錢糧最終會無以為繼……」
眾人瞟了一眼侃侃而談的陳岳之,眼神有些飄忽,沒人願意附和他……陳岳之說得雖然有理,但這個理誰不知道?眼下這個時節,殿下難得想說一說自己的看法,用你在這當什麼魏徵?
好個陳岳之…當賞!…朱翠微眼睛一亮,兩腮露出淡淡的紅潤,但臉上卻只掛著一個淡淡的笑容:「陳詹事誤會了。」
陳岳之眉頭一皺。
「本宮說的不是重賞衛所兵和營兵,」朱翠微笑容慢慢斂去,輕聲道,「本宮說的是重賞山下的良家子。」
眾人頓時一愣:重賞良家子?
陳岳之先是眉心一簇,也沒想明白,但過了幾個呼吸後,他便眼神大亮道:「殿下所言,是否是在黑虎山下諸村募一營新兵?」
大堂內的眾人俱是人中龍鳳,殿下輕輕一點撥,眾人眼中頓時亮起,將殿下的主意猜了個幾分出來,紛紛開口道。
「不錯!從當地良家子募兵,既是良家,保衛鄉梓,義不容辭,鎮守黑虎山時,必當個個奮勇爭先,不容賊人魚肉鄉里。」
「此法雖然靡費也不低,但黑虎山本就易守難攻,只要護土之心堅如磐石,需要的人手其實反倒大大減少……若為了穩妥起見,可令雲湖營三五日巡視一次……」
「殿下此舉真是一舉兩得……」
眾人紛紛抱拳躬身,但這次的誇獎就總算帶了幾分真心了。
朱翠微笑容有些凝滯,默默吐出口氣……反應還真快……
她從容笑笑道:「陳詹事所言極是,但不是光募兵……而是算一種新的保甲制度……」
她也不知道自己出於什麼心情。
這種心情很微妙,很特別。
她其實很尊重、很佩服堂下的東宮屬官們,每一個都是進士出身、人中龍鳳,不少人年紀只比她大了幾歲,其中有兩個甚至還是去年的進士。
都很聰明,就像剛剛一樣,自己提出來一句話,他們便很快反應過來了。
所以……似乎是出於一種很隱秘的心思,一種害怕小郎中的主意被別人說出來的微妙恐懼。
她便一股腦把小郎中的三層方略全都說出來了。
包括良家子募兵的輪換制、各家的田稅減半,這麼做的原因是為了百姓自發的通風報信,除此外,還要在黑虎山設立一座新的鈔關,從長江和雲湖過來的商船從這裡入關,商稅減半,用商稅來養衛所兵,以此實現自給自足。
最重要的,要在當地修路、建碼頭、建工坊,招碼頭工人、工坊工人,化匪為工……等等等等這些事,她一股腦全說了出來。
不再做那種等堂下的人反駁她,她再反駁回去的有趣做法……不有趣……人家會順著她的思路說,把她的話全說了,甚至有可能說得更好……朱翠微默默地想到。
堂下負責記錄的中書運筆如飛。
看著語言和思維幾乎毫無凝滯的信王殿下,頃刻間便把一份完整的方略說了出來,孫承平不由眼瞳微微收縮,心中有些震驚。
以輪流田稅減半調動三縣人心,以商稅減半的手段調動天下商路轉向。
這等舉重若輕的手段,甚至讓他腦海中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有一種好像只要掌握了稅收的妙用,就足以調動天下的感覺。
其他眾屬官更是心中一震。
殿下的這個方略太完善了,從治標到治本,環環相扣……一時間,眾人竟然連拍馬屁都忘記了……
「殿下、殿下……真是天賦卓絕……岳之佩服……欽佩不已。」陳岳之帶頭感嘆道。
這時,眾人才像反應過來了般,連連誇了些東西出來,說殿下深謀遠慮、算無遺策,又宅心仁厚,心念百姓,大有當年軒嫵女帝之風!
朱翠微唇角微微圓潤,笑道,諸公謬讚了。
又過了片刻,等到中書將方略擬出來,孫承山等人再討論一遍後,事情便大致定好了。
時辰到了寅末,天邊都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朱翠微站起身,吩咐王府管事,準備好軟轎,務必將眾位大人安全地送回家。
眾東宮屬官立刻起身,齊齊彎腰道謝。
……
困意漸漸侵襲,眼皮和頭腦都變得有些沉重。
她小小地打了個哈欠…今日小郎中不在家,她便不用回寧府,打算在王府自己的房間裡小憩一陣就行。
但還沒走到自己的房間,就有丫鬟急匆匆來報,說錦衣衛千戶秦元瑤求見。
原本還以為是遇刺一案有了進展,但等秦元瑤上前告知她某個消息的時候,她頓時困意全消。
「他人在哪?」朱翠微道。
「江寧縣大獄。」秦元瑤硬著頭皮道。
……
……
寧南見到翠翠婆娘提著食盒來看他的時候,時辰已經到了卯正時分。
寧南穿著一身囚衣,隔著鐵柵欄,一面把身上的幾根稻草拔下來,一面朝翠翠婆娘笑道:「應該不會被砍腦袋,但起碼是個流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