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南把上官秀派了出去——機會難得,他好好在秀秀面前過了一把上官的癮——讓秀秀去查北朝粘杆處那條線。
秀秀帶著人,威風凜凜地跑去北朝使館了。
秦元瑤其實比秀秀靠譜。
但秀秀目光灼灼地說,黑皮娘們兒最近在查一件通天的大案子,沒有時間分心。
寧南也是看他眼裡有一份躍躍欲試的光彩,便把事情交給了他。
但這次的事情撲朔迷離,粘杆處也不是蕭淳這些匪寇能比得了的,秀秀想再立個大功,然後跟秦千戶平起平坐,出一口平日老是被吆三喝四的惡氣,寧南覺著機會不大。
大黑也回了工部的作坊。
寧南要他回去查一下工部火藥坊的事。
秦元瑤麾下那個徐慶徐老頭,原本只是百戶,在破黑虎山一案中立了大功,現在和秀秀一樣,也升為副千戶。
聽錢思進說,老頭笑說自己是老來俏,高興得連擺三天流水席。
寧南派人去通知了徐老頭,要他跟大黑一起,一明一暗,好好把火藥坊篩一下。
粘杆處的人派溫良來殺他。
殺他之前,要他把火藥精細化的配方寫下來,但又不執著,拿不到配方,殺了也無所謂。
最合理的解釋,就是粘杆處的人已經拿到了配方。
這般一來,火藥坊出內鬼的可能性不小。
技術擴散是無法避免的。但一個月就擴散出去還是他媽有些誇張了,南朝將完全沒有半點先發優勢!
寧南太陽穴一顫,頭不禁有些微微疼痛。
幸好沒把高爐煉鋼的法子獻出去,不然說不準反倒是害了南朝。
就像西晉的滅亡,雖然八王之亂是最重要的內因,但金屬硬質馬鐙這項技術也是個不小的因素。
馬鐙的大規模應用,將遊牧民族的戰鬥力提高了好幾個層級,西晉一滅亡,神州陸沉,衣冠南渡,北方五胡亂華……寧南在馬車裡緩緩吐出一口氣……神州陸沉啊……
他是打算科舉拿功名的,科舉也近在眼前了,現在的皇帝其實幹得不錯,可惜要退位了。
信王賞過自己一百金,這次還賜了金牌給自己……嗯,是個好人。自己算欠她人情了。
要是她老人家手段夠硬,又聽勸的話,南梁興許還有的打。
但要是不聽勸的話……寧南忍不住眼神一暗,自古北伐成功的就只有一位梁太祖,北方不亂的情況下,南梁勝算不大。
信王之後還會嫁人,朝廷還會出一個大駙馬,這又是一個變數。
要是信王戀愛腦上頭,學武則天寵幸薛懷義、寵幸二張一樣,把那個什麼大駙馬寵上天之類的……那自己可能就要早做打算了,比如帶著翠翠婆娘在福建一帶事先準備好幾艘船之類的,做兩手準備……唔……只是現在想這些好像又有些遠。
寧南自嘲般的把頭往後一靠……還是先把這次的事翻過去吧,把害李寶信、害自己的賊抓出來,不然別說科舉了,可能連命都他媽丟了……他強迫自己閉上眼睛,開始在馬車裡小憩養神。
夜色如幕。
鳳仙大街長三里,一陣噠噠噠的馬蹄聲在盡頭處響起,自北向南地朝著縣衙奔了過來。
縣衙燈火通明。
新官上任三把火。上個月履新的縣尉林燾工作熱情很高,已經到戌時了,卻還是押著一些縣衙的屬官和捕頭在衙門裡埋首於案牘之間,幫他捋一些懸案。
「你們這是在侮辱我?」
林燾壓著火氣,朝寧南瞪著眼睛道。
他指著寧南,又脖子一粗地偏過頭,朝亮出金牌的錢思進吼道:「他不是通敵北朝的嫌犯嗎?為什麼讓他離開親君都尉府?為什麼讓他來我江寧縣驗屍?!信不信本官今晚就寫摺子,彈劾你們都尉府!彈劾秦元瑤!彈劾上官雲!」
粗脖子的話如連珠彈一般,打到錢思進的臉上,打得錦衣衛小旗官面色發白。
這就是秀秀的好處了。
如果是秀秀在這裡,有理沒理,肯定都會噼里啪啦地反擊粗脖子,但錢思進大概是書讀得少,此時訥訥不能言,被粗脖子給唬傻了。
寧南心裡嘆了口氣,面上卻冷笑一聲道:「林縣尉,嫌犯、嫌犯、你知道什麼是嫌犯嗎?嫌犯就他媽不是犯!林縣尉可知?太傅為什麼要去請一道金牌?!」
他上前欺身一步,怒道:「就是因為太傅覺得是有小人陷害我!大梁又有一幫糊塗官,在做一些親者痛仇者快的事,幫著內賊陷害我!所以太傅才去請了一塊金牌,讓錦衣衛持金牌查案,讓這幫糊塗官閉嘴……我作為嫌犯,錦衣衛查案的時候,隨時隨地帶著我,以方便詢問……有什麼問題?有什麼問題?」他連問了兩遍。
林燾肩膀起伏,麵皮在發抖,瞪起眼睛就要發作。
寧南卻不給他反駁的機會,眼神不屑道:「顧太傅一日之內,便破黑虎山,這次是太傅著錦衣衛拿我,著錦衣衛將此案查個明明明白白……黑虎山跟北朝有所勾結,之前又是在李家村栽了跟頭,北朝氣急之下,為了泄憤,殺了李寶信,所以我們要來查案,這有什麼問題?……林縣尉,你可以保證,這個可能性一定不存在嗎?」
林燾咬死牙關,臉上變得鐵青。
「你說要彈劾,那就去彈劾顧太傅啊!……說他杞人憂天,說他杯弓蛇影,」
寧南又朝他走近一步,語速越來越快。
「大梁境內,你林縣尉治下,只有大梁人殺大梁人,哪有什麼北朝諜子殺李寶信……呵!林縣尉——」寧南冷笑道。
「——你要這麼彈劾嗎?」寧南紅著眼睛,拿起一頂大帽子大聲地朝他扣了上去。
事涉北朝,一句話說錯,便有可能追悔莫及……林燾咬著牙齒,盯著寧南低聲說了幾句,「好好好——」,「好個賊子!」
賊你媽x……寧南眼神不屑,在心裡罵了一串的髒話回去。
按大梁律,出了命案,仵作需就地驗屍,但身為縣尉,林燾自然有相機之權。
李寶信的屍體便是林燾先帶回縣衙,再讓仵作驗的屍。
縣衙臨時存放屍體的義莊陰冷幽暗,李寶信的屍體擺在入口左邊的一座台子上。
人死了一天。
屍體僵硬。
寧南默默看了看李寶信的臉,慘白、消瘦、僵硬。
人活七十古來稀,李寶信六十來歲,差一點點就能邁入七十,跟四奶奶一較長短。
可惜吶。
老頭每日操心這操心那,操心了一輩子,最操心的還是他女兒,女兒招了贅婿上門後,也生了一個女兒。
他便開始操心起外孫女,老頭希望外孫女能嫁給同村姓李的,所以即便招的贅婿,他也沒讓外孫女姓李,把那個上門贅婿高興壞了,連連給岳丈磕頭。
還沒見到外孫女嫁人,這老頭竟然就這麼死了……寧南心裡唏噓了一下,吐了口氣出來。
掀開老頭身上的麻布,看了看傷口,傷口在胸口處,大概一寸寬,傷口處有攪動,刀捅進去後,攪了攪,下手很狠。
寧南接過仵作遞過來的驗屍報告,低頭看了看……其實也沒什麼可看的。
利器致死,一尺長的利器將心肺捅了個對穿。頸部無傷痕,無窒息。嘴唇沒有發紫,沒有中毒,身體無搏鬥痕跡,沒有其他傷痕。死時眼睛瞪大,作死不瞑目狀。
寧南放下驗屍報告,又用手帕舉起仵作端過來的兇器仔細看了看,兇器他認識……尖刀,殺豬刀,二賴的。
林燾背著雙手,在一旁道:「刀就是李二賴的,平日裡,他用這把刀殺豬,但這狼心狗肺之徒,竟然用此刀殺了李村正!」
寧南沒有說話,面色陰沉地帶上一雙粗糙的麻布手套,將李寶信的屍體翻過去,又看了看老頭的背部,背部確實有貫穿傷。
仔仔細細將老頭身體檢查一遍後。
寧南在原地想了好一陣兒,最後才脫下麻布手套道:「走,我們去見見二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