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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舊事(上)

2026-07-30 04:45:50 作者: 跳啊跳的青蛙

  寧南眯了眯眼睛,將書桌上的數十份走訪報告整理了一下,一張張摞好,就著夜色推門而出。

  他一面走,一面皺眉回憶了一下。

  李寶信上京告御狀……之前煙春閣醉酒,被秀秀帶到鎮國侯府借宿,第二天,寧二上門拜訪,兩人閒聊的時候,對方跟他說起過這件事。

  好像是二十年前,李家村有兩人落了水,飄到了下游京城寧氏的田莊,莊子裡的管事去水裡救人,救上來後,卻發現人已經死了。

  趕過來尋人的李寶信一看,以為是莊子上的人將落水的兩人打死了,於是雙方起了衝突。

  李家村青壯多,寧氏田莊開始的時候落於下風,但官府介入後,自然更偏京城寧氏,拉起了偏架,李寶信氣不過,乾脆心一橫,上京告起了御狀。

  京城寧氏家大業大,又背靠當時如日中天的靖北侯,這件事最後自然不了了之,李寶信也回了村,沒再鬧了……拼湊下來,大概就是這麼一樁事了。

  寧南步履匆匆,借著月色一戶戶上門拜訪,想要從老人嘴裡知道一些更詳細的情況。

  但出乎他的意料,那七、八個老人吹這件事的時候,眼睛炯炯有神,聲音壯得像牛,這時一問到細節,比如死的兩人是哪家的,李寶信後面又怎麼回來了。

  老人們就變成了一隻只縮起頭的老鵪鶉,搖著腦袋,語焉不詳。

  鵪鶉們用渾濁奇怪的眼神看著他,過了一陣後,乾脆往床上一躺,囫圇地說,明天還要下地嘞!

  碰了壁。

  寧南反倒有些高興起來。越是複雜,越是奇怪,反倒越有可能有問題……之前覺得事情太久遠了,應該不太重要,但眼下看,這件事確實沒那麼簡單……至少得把這件事弄個清楚。

  老人不行。

  他便去找中年人,如今的中年人,當年大多還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你娘跟你說過嗎?」

  大部分的叔嬸只知道有這麼個事,但細節也不清楚,說不出個一二三。

  倒是三斤嬸子、楊七娘、三壯他娘這幾個嬸子,不約而同地問了他這個問題。

  我娘……寧南眼神疑惑,最後搖了搖頭:「沒說過。」

  「那咱就也不知道!」幾個嬸子都是這般斬釘截鐵。

  寧南沒有追根究底,回了自己家。

  娘……他眉毛挑了挑。

  老娘現在在南京城,不然確實可以問一問她。

  這倒是對的。老娘當年也是年輕人,又好打聽,這件事她肯定知道。

  這些知道一些內情的人不願意跟他說,可能是怕禍從口出,被京城寧氏找上門。

  但自家老娘自然沒這個顧慮,家裡人私下說些悄悄話,誰泄露出去,那還不是害了自己全家嗎?

  

  寧南扣上門扉,打算明天回南京城一趟,先把這個事問清楚。

  寧家小院看似安靜,但其實錢思進帶著人埋伏在了四周,家裡安全得很。

  走進堂屋。

  他翻了個茶杯給自己倒了杯茶。

  茶水已經涼了,但苦澀的茶葉味道還在。

  這次的事情複雜得很。

  昨夜去見大牢見二賴的時候,他心裡設想過一個可能。

  那就是陷害他的這幫人,拿下了二賴他爹韓東虎,用東虎叔的命來逼二賴認罪並陷害自己。

  但昨夜見到二賴之後,心裡便推翻了這個想法。

  因為二賴又改口了。

  只認罪,但不牽連自己,說人是他自己殺的,跟其他人無關,這樣一來,至少被威脅陷害自己這一條就不存在了。

  咚咚咚!

  這時,有人叩響了寧家的門。

  寧南開門一看,錢思進帶著一個老實巴交的中年莊稼漢站在門外。

  呃……寧南愣了愣神,水牛叔?

  李水牛,三壯他爹。

  水牛叔弓著腰,訥訥應了聲,神色忐忑緊張得很。

  李水牛走進堂屋,見寧南把大門關得死死的後,才鼓了鼓勁,拉過寧南手臂,壓低聲音道:


  「寧娃,叔不信二賴殺了村正!」

  寧南笑道,叔,我也不信,我現在在找證據呢。

  水牛叔除了種地外,還給人打短工,應該是忙到這時才回來。

  李水牛點了點腦袋,叔聽說了,大家今天都在說,說你出息了,周圍跟著這麼多人,還問這問那的,你嬸子也說了……你今天還問了她一些問題。

  這時,李水牛突然道:「你知道當年死的那兩人是誰了不?」

  寧南搖了搖頭。

  李水牛低著頭沉默了下,隨即咬了咬牙,用極低的聲音道:「叔告訴你……但你不要跟別人說叔說的……」

  屋內燈火如豆。

  寧南眼睛一亮,連連點了下頭。

  李水牛面色都轉得有些白,往堂屋供台上的三張牌位一指。

  「娃誒,」李水牛眼睛微紅,聲音有些發顫道,「死的人是你爺奶……」

  ……

  李水牛說……二十年前,老爹寧北望去世,不過幾個月,祖父寧長平和祖母周芮就在二鵠河邊跳河自盡,里正李河看到後,大吃一驚,連忙去找村正,一起去下游救人,眾人一到下游,便發生了李寶信與寧氏田莊衝突的事。

  「長平叔和芮嬸嬸不會自盡的。」李水牛指著牌位,緩緩地,但又用力地搖頭道。

  「那時候北望哥去世,寧嫂子守寡,但寧嫂子年輕,長平叔和芮嬸嬸雖然一雙眼睛都要哭瞎了,但肯定不會自盡的,他們也死了的話,寧嫂子誰來管?」

  李水牛帶著哀聲道:「那時候,長平叔把寧嫂子從兒媳改認成了女兒,想替她招個婿……你叔家裡當年是出了名的破落戶,窮得很,長平叔問我,願不願意給他當這個女婿,只要好好照顧寧嫂子,和寧嫂子生的孩子裡,有一個能姓寧,那他就把寧家那些田都交給我!」

  「但叔那時候講志氣,打一輩子光棍也不會入贅的,長平叔就拍了拍我的肩,笑著掏了五兩銀子給我,說送給我娶媳婦的……以後我成親,他要坐主桌。」李水牛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又吸了兩下鼻子。

  「後來,長平叔就乾脆也不要孩子跟他姓了,打算用六畝田當嫁妝,把寧嫂子當女兒嫁出去,不讓她守這個寡……寧嫂子一聲不吭地上了吊……幸虧芮嬸嬸發現得及時,把人救了回來……在那之後,長平叔就不提嫁寧嫂子的事了……」

  最後,李水牛瞅著寧南。

  「他們不會投河的……」他斬釘截鐵地再次重複道。

  ……

  翌日。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

  寧南在腰後牛皮袋裡掛好三支火槍,破開晨霧,一馬當先,帶著三十名錦衣衛直奔南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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