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妙、妙、妙、妙、妙……」
竇淵喃喃低語了很久。
他這些日子一直在想如何為齊王府開闢新的進項,但一直苦無頭緒。
能夠相比素錦閣的布行生意,其實不多。雖說也不至於沒有,但布局太慢,沒個三年五年,難全其功。
直到今日看到這冷冷清清開的白玉坊,他才終於眼睛一亮,心頭鬱氣一掃而空。
「中人費!」
原來冷冷清清打的這個主意!
派人在白玉坊待了半天,抄錄那黑色板木上的每一條價格後,更是讓他觸目驚心。
短短一個多時辰,便有將近百筆成交!
也就是說,這白玉坊不過是費幾個帳房的人力,費一些紙,便輕輕鬆鬆掙了一百兩銀子!
既無成本,也無壓力。
這是什麼生意?
竇淵當時細數著這一條條記錄,甚至忽略了價格的漲跌。
棉價不重要了。
高也好,低也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交易。
每做一筆交易,就是給白玉坊增加一兩銀子。
「怪不得、怪不得要搞這麼繁瑣的交易過程……若是、若是、王府有了這白玉坊……」
竇淵心情激盪,不敢耽擱,一面給齊王寫信表陳利害,一面派人去各種人手中收購這棉花期票。
想要從冷冷清清手中奪下這白玉坊不是易事,恐怕得與戶部合作一二才行,與其如此,不如先借雞生蛋。
「此物必然大漲!」他在信中激動地朝齊王道,「此物交易太過方便,又無囤棉運棉之苦,棉花漲價在即,滿城定然十倍求購此物,而不再只是布商求購……
「只要攔住北朝棉花過江,此期票價格怕是至少能至兩百文!乃至三百文!
「此外,王爺請聽竇某一言,此物最妙之處,怕是冷冷清清也難以想清!
「那便是城中布行……必求購此期票……他們不得不求購……」
竇淵陳明厲害後,在信中急切道:「王爺放心!我等只消拿下三成此期票,今歲便可獲純利五萬兩!」
過了一個時辰後,齊王沒有辜負他的信任,不止贊同了此事,還將王府內庫交予了他。
到得下午申初,這期票便果然漲到了兩百文!滿城皆驚!
好在竇淵出手及時,學了冷冷清清的故智,命令管事們,在白玉坊大舉以兩百文購入期票,這才讓他一天之內,拿下了近一百五十張期票!
只是日落後,那白玉坊關了門,便無法繼續交易了。
雖說花了近三萬兩銀子,但只消明日這期票漲到三百文。
那一晝夜便是活生生一萬兩的純利!
吩咐好眾管事後,竇淵眼神微眯。
不多時。
便起身出了門。
……
城南。
陳記布莊。
陳養軒眼神一沉,拄著拐杖道:「買下多少了?」
他大兒子道:「爹放心,已經買下八十張了。」
「少了,」陳養軒大聲道,「太少了!」
大兒子陳康皺眉道:「爹,價格都到兩百文了。咱還買?」
二兒子陳叔韜也不滿道:「爹,咱知道現在不少人都在說這個。說棉花會漲,買這玩意兒,說不定能掙點錢。但咱是老布商,咱買這個不是不務正業嗎?更何況,棉價漲了,難道對咱有好處?買這個幹嘛?甚至還是用現銀買。」
「哼!兩個蠢材!」陳養軒頓了一下拐杖,不屑地冷笑道。
兩兄弟頓時面色尷尬。
「恰恰是因為我們是布商,我們要買棉花,我們才必須買這個!」
「老夫問你們,」陳養軒怒道,「我們今日買了八十張期票,花了多少銀子?」
「都花了快兩萬兩了。」大兒子不滿地嘟囔道。
「如果後面漲了呢?」
二兒子道:「漲了又怎樣?就算翻了一倍,那棉價不也漲起來了嗎?我們家是買棉花的又不是賣棉花的!」
「我們不買就不漲了嗎?」陳養軒反問兩個蠢兒子道。
誒?!兩兒子頓時一愣。
「啊?」
陳養軒看了兩兒子一眼,眼神無奈,嘆了口氣,還是給他們解釋道:「我們有這期票在手,如果棉價繼續漲,我們後面就可以賣出這期票。獲利的銀子,便可用來買漲價的棉花!」
「若是這期票不漲反跌,說明棉花價格也下跌了,那咱就更不怕了。因為——」
老人用拐棍指著二兒子,惡狠狠罵道:「我們家是買棉花的!」
陳康和陳叔韜愣了片刻,想了半天后,才悚然一驚!
買期票,買了之後等著。
等到自家要買棉花的時候,如果棉價大漲,便賣出期票。
反正期票也漲了,有盈餘,可以大大降低成本。
若是棉價跌了,也無妨,因為自家本就要棉花,正好可以低價收購棉花。
二人自非真的蠢材,被父親一通點撥後,自然也想明白了此間關節。但恰恰因為想明白了,二人眼神里的震駭之意頓時變得更濃——這世間竟還有這種東西?
「你們知道老夫現在在恨什麼嗎?」
老人嘆口氣道,
「老夫現在一恨老夫兒子為什麼不是冷冷清清!
「反而是你們兩個蠢材!」
「二恨——」陳養軒拿拐杖錘著地,「冷冷清清這狗才為什麼不多賣點棉花!」
正在此時。
下人來報。
說有人上門求見老爺。
陳養軒眉頭一皺,這麼晚了,誰?
接過名帖,眯著眼睛一看。
一雙老眼瞬間瞪起。
名帖上僅有六個字。
「京城寧府,寧南。」
……
一個時辰後。
「寧先生,有失遠迎、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夜色籠罩,但燈火通明的酒樓外,蘇州大棉商孟石臣笑呵呵弓著腰,把寧南請下了車。
寧南手裡抱著一堆包括陳記在內,跟城內數家布商簽下的契約,跳下馬車。
差不多從中午開始,就出了門在城裡奔波。
眼下腰酸背痛。
他看了看眼前這個憨態可掬的中年人,笑道:「孟世叔好……」
「誒誒,不敢不敢、寧先生客氣,平輩論交、平輩論交。」
數天前,找對方買棉花的時候,對方一口一個『賢侄』,今日又成了同輩論交。
「呵呵,那見過兄長。」寧南露出一個尷尬靦腆、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占了便宜的笑容。
「誒誒,不敢,見過寧先生。」
一番寒暄後,孟石臣引他去了安排好的私間。
沒有太多客氣。
寧南把手裡的採買契約擺在孟石臣面前。
「孟兄,」白玉坊的大東家笑了笑道,「這是下午,我與城內前五大布行簽訂的採買契約,八十文到一百文的價格,賣多少還沒定,但每一家都不少於五十萬斤,作為交換,」
寧南笑道,
「他們承諾了,兩月之內,不會跟其他棉商合作,不會給你們下定錢,記住,是任何,哪怕幾萬斤的定錢都不會有。
「棉價漲也好、跌也好、你們都不會有。
「不用想著說服老陳……唔……也就是陳養軒,還有七里錦他們,我給了他們白玉坊的乾股。
「沒有人受得了這樣的條件,他們沒得選。
「因為我這個人很討厭談判什麼的,所以就很不喜歡給別人選擇的餘地。
「接下來,是你們沒得選了。
「唔……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們也一直在賣棉,但都是小賣一點,幾萬斤的樣子。
「我知道。因為你們也需要錢,你們也有難處,你們也很苦。
「你們需要錢下鄉採購棉花,需要錢招人割棉花,需要錢疏通道路,後面還需要錢幹這個、干那個。疏通關係什麼的……但現在,這些都沒有了,連幾萬斤的訂單都不會有了。當然,城內還是有些小布商,你們要是信得過他們的話,可以接收他們的定錢。後面給他們運棉。」
「但是——」
寧南攤了攤手,道,
「寧某也友情提醒一句,江南棉花短缺是現實,這是沒辦法改變的。
「有一大群布商要死掉,因為最多交付一半的布,紡織工人都請不起,死定了,這叫產業出清,沒辦法的,我也沒辦法,這次要不是在素錦閣,而是一家小布商,寧某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天災嘛,就是這樣的,每次天災就是兼併的好時候。
「土地是這樣,產業也是這樣。
「有錢的活著,沒錢的就得去死。
「你們掙了銀子,回鄉下買那些破產了的農家的地的時候,肯定也很理解這一點。
「現在,加上素錦閣,至少京城的前六家布行,也就是我們,想活著,一起活著。
「當然,既然布商要死上一大片的話,棉商也會死上一大片,因為只有定錢,後面就沒有尾款了。
「不過,以孟兄的能力與眼光,寧某覺得……自不在此列。」
寧南一面說,孟石臣的眼瞳便一面急劇收縮!
臉色不受控制地白了下來。
本來對方之前就只給了一成定錢,手裡的資金本就捉襟見肘。
現在竟然還搞出了這一套?!
而且……好快……一天,僅僅一天內,就說服了城內五家布行,還簽了契約……連陳養軒這個老貨都做不到的事,這小子竟然這麼快就做到了。
那老東西不止自己做不到,甚至自己就背叛了上午說的什麼絕不跟冷冷清清私下達成協議!
草!
「寧兄的意思是?」孟石臣緩了口氣道。
寧南比出一個手勢,笑了笑道:「孟兄,」他聲音溫和如玉,「我給你們六倍的價格,把棉花賣給我吧。」
六倍?
孟石臣面色一滯。
「喔,」寧南笑著補充道,「這一次我有錢了,給你們三成定錢,不占你們一分錢便宜。」